第1章 废柴护工 海川市第一医院的急诊科,就像是一个永远在沸腾、永远在散发着绝望和焦躁气味的大生化锅。这里的空气从来就没有好闻过,也从来没有安静过。 最先冲进鼻腔的,是那种几乎能把人呼吸道黏膜刮掉一层的、高浓度的来苏水和消毒液的刺鼻辣味。紧接着,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的推床上、或者候诊椅旁边呕吐出来的、发酸发馊的胃内容物的气味。再往深处走,你还能闻到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常年不见阳光、积满了陈年污垢的旧拖把发霉的水腥味,以及无数个病人和家属身上闷了一整天、甚至好几天没洗澡的热汗味。 这些气味全都被急诊科中央空调那种发闷的、带着嗡嗡杂音的凉风死死地压在走廊里,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热烘烘的、让人只要吸上一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独特气息。它无孔不入地往每一个人的鼻腔深处钻,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是生和死、痛苦和绝望交汇的最底层。 林觉弯着腰,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根已经洗得发白、甚至表面有些起毛刺的木质拖把杆。 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绿色护工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带起一阵让人直打哆嗦的寒意。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正用力对付着地砖上的一滩混合着不知名体液和泥水的秽物。 拖把的布条早就吸饱了脏水,沉得像坠了一块铅坨子。林觉每一次往前推,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手心里满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此刻被脏水一泡,边缘发白,稍微一用力,粗糙的木杆就勒得掌心生疼,像是要磨破一层皮。 护工呢!三号床又吐了!赶紧拿拖把过来!这满地都是,还让不让人走道了! 医生!大夫!我爸喘不上气了,脸色都紫了,氧气怎么还没接上!你们是不是想杀人啊! 让一让!车推不过去了,前面的家属麻烦让一让!别堵在抢救室门口! 大厅里乱得像个随时会炸开的马蜂窝。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林觉刚咬着牙,把那块地砖推出一道稍微干净点的水痕,后头立刻有个急着去缴费的家属,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单子,看都不看一眼地跑了过去。 啪叽。 那人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随即稳住身子,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跑。 而林觉刚拖过的那片地砖上,赫然留下了一串沾满黑泥的、歪歪扭扭的鞋印。那鞋印在白色的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故意踩在他脸上一样。 林觉慢慢直起腰,感觉后腰的肌肉像被几根生锈的钢丝狠狠扯了一下,酸痛得要命。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快流进眼睛里的、带着咸味的汗水。他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再次弯下腰,把沉重的拖把重新压在那串黑脚印上,一点一点地用力擦拭。 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命,这就是他的活儿。 他只是个护工。没有编制,没有靠山,拿着最微薄的底薪,干着全医院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碰的活儿。在医生、护士、甚至病人家属眼里,他就是一个随时可以呼来喝去、随时可以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人。 那个拖地的!说你呢!瞎了还是聋了! 一声粗着嗓子的、带着浓重火气的吼声突然从走廊拐角处炸了过来。 林觉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剃着平头、膀大腰圆、脖子上还挂着条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他,满脸的横肉都在随着怒火颤动。 你是不是聋了?老子刚才喊半天要换氧气瓶,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我兄弟在里面憋得脸都发紫了,眼看就要不行了,你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拖地?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责吗?你一条烂命赔得起吗! 男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脚底下那双沾满灰尘的厚底皮鞋踩得地砖哐哐直响,仿佛要把地板都踏碎。 林觉心里一紧,赶紧把手里的拖把靠在墙边,连声解释:大哥,你别急,千万别急。我刚才是在处理这边的呕吐物,这儿太滑了怕家属摔着。我现在马上就去推钢瓶,马上就去! 现在去有个屁用!等你去完,人都凉透了! 男人瞪着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几步冲到林觉面前,一把揪住了他那件绿色护工服的衣领。 衣服的领口本来就因为反复洗涤而变得松松垮垮,被男人这么猛地一扯,立刻紧紧地勒住了林觉的脖子,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你们医院是不是觉得我们急诊挂号费交得少?啊?找个干活这么慢的废物来糊弄事?信不信老子砸了你们这破地方! 男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觉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和隔夜酒的臭味。 旁边有几个病人家属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急诊科这种地方,每天都在上演各种冲突,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有人只是冷眼旁观,眼神麻木;有人则是抱着胳膊,跟着小声起哄:就是,现在的护工动作慢得要死,光知道要钱,干活推三阻四的。 可不是嘛,刚才我叫他们帮忙翻个身,半天才来人。 这些窃窃私语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林觉的耳朵里。他被揪得呼吸都不顺畅了,脸涨得通红,但他知道在这地方,你越反抗,对方的火气就越大。底层人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和比你强势、比你暴躁的人硬碰硬。 他强压住心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火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大哥,真对不住,是我动作慢了。氧气房在走廊最里头,我这就跑着去,两分钟,我保证两分钟肯定推过来。您先松手,别耽误了救人。 男人冷哼了一声,手上猛地用力,狠狠地推了林觉一把:还不快滚!要是耽误了事,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林觉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下本来就滑,他连退了好几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冷硬的瓷砖墙上,肩胛骨磕得钻心地疼,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了。 但他根本顾不上揉一下,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稳身子,转头就往走廊深处的氧气房一路狂奔。 急诊科的氧气瓶都是那种老式的钢瓶,死沉死沉的,装满氧气的时候足足有大几十斤重。 林觉冲进氧气房,双手一把抱住气瓶的上端,脚底下死死踩着瓶底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它倾斜过来,然后用身体的重量压着,半推半滚地往外赶。 钢瓶的底座在瓷砖上剧烈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刺耳声响,像是在锯人的骨头。林觉的双手很快就被磨得通红,肩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一秒钟都不敢停,咬着牙,喘着粗气,硬是在两分钟内把钢瓶推到了三号抢救室的床位旁。 接好管子,看着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慢慢爬升,林觉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平头男人还站在旁边,虽然没再动手,但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算你跑得快。要不是看你是个打工的,今天这事没完,非让你见点血不可。 林觉没吭声。他默默地收拾好空掉的旧气瓶,推着它转身往回走。 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累,心里更累。这种无缘无故的辱骂和威胁,他每天都要经历好几次,早就应该习惯了,但每一次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那种屈辱感还是会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脏。 刚推着空瓶走到护士站附近,迎面就撞上了护士长王岚。 王岚今年三十出头,人长得挺瘦,颧骨有点高,显得格外刻薄。她平时在科室里最看重规矩和效率,对下面的护士和护工向来是不假辞色。她今天化了精致的淡妆,穿着笔挺的白大褂,但脸色却比墙上的白炽灯还要冷。 林觉,你刚才死哪儿去了? 王岚手里拿着个硬塑料的记事板,啪地一下重重拍在护士站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觉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王姐,我刚才去推氧气瓶了,三号床那边急需 我问你二号抢救室门口那滩血擦了没!王岚根本不听他解释,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过,刺得人耳膜发疼。你是不是非要等人家滑倒了,摔出个好歹来,家属闹到医务处,医院扣了你那点可怜的工资,你才长记性? 王姐,我刚才正在擦,是三号床那边 你别给我找借口!王岚厉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嫌弃,还有,外面走廊的垃圾桶满得都快溢出来了,里面的带血纱布都掉地上了,家属一直在投诉。你能不能长点眼力见?非得我一样一样指着你的鼻子教你怎么干活? 护士站里其他几个年轻的小护士低着头在整理病历,谁也不敢吱声,甚至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生怕引火烧身。 林觉紧紧地抿着嘴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当众训斥、被剥夺尊严的感觉,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弄。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口被强行咽下去的黄连。 快点!王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光拿钱不办事。要是干不了,趁早卷铺盖走人,外面想干这活的人多得是! 林觉没有反驳,他默默地推着空氧气瓶放回原处,然后快步走回刚才放拖把的墙角。 刚把那把沉重的拖把拎起来,还没来得及往脏水桶里压,二号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防撞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身名牌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像头发疯的母狮子一样冲了出来,神情慌乱又极其愤怒。 护士!护士呢!保安在哪里! 她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目光在拥挤的走廊里疯狂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正拿着拖把的林觉身上。 你!你给我过来! 女人踩着半高跟鞋,鞋跟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几步就冲到了林觉面前,一把死死拽住了他拿拖把的那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林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大姐,怎么了?我是在这附近拖地 就是你了!肯定是你! 女人声音猛地拔高,尖叫着喊道,那声音几乎要掀翻急诊科的屋顶,我妈刚才推进去做心电图之前,手上的金戒指还在!那可是老坑足金的,好几十克重!这会儿人推出来,戒指没了!我就去缴了个费的功夫,就你一个人在这门口晃悠,除了你还能有谁?赶紧把戒指交出来! 这一嗓子实在太响了,带着极其强烈的指控和戏剧性。 整个急诊大厅原本乱哄哄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但在这声尖叫过后,突然之间就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的目光医生的、护士的、病人的、家属的齐刷刷地像聚光灯一样扫了过来,全部落在了林觉的身上。 林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颗炸雷在耳边爆开。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同时涌上心头。 大姐,你弄错了吧?你绝对弄错了!林觉急忙往后缩了缩手,试图挣脱她那如同铁钳一般的拉扯,我连抢救室的门都没进过,我一直在外面拖地,怎么可能拿老太太的戒指? 弄错什么弄错!你当我是瞎子吗? 女人根本不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尖锐的指甲几乎要透过薄薄的护工服掐进林觉的肉里。 我妈推进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戴在手上的,出来就没了。这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别人都在赶路,就你这个干杂活的一直在门口打转,眼睛还四处乱瞟。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你这种底层人我见多了,看到点值钱的东西就走不动道!你赶紧把东西掏出来,不然我马上报警抓你! 人群开始迅速往这边凑拢,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种充满压抑和绝望的医院里,稍微有点刺激的新闻,就能把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仿佛这是他们枯燥陪护生活中的一点调剂。 报警!赶紧报警搜身! 现在的年轻人,有手有脚的干点啥不好,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看着老老实实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可不是嘛,连病重老人的东西都偷,真是缺了八辈子的大德了,这种人就该抓进去关几年。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带着恶毒的揣测和居高临下的审判,无情地往林觉耳朵里钻。 林觉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动着。他用力猛地一甩,把手抽了回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别血口喷人!走廊里到处都是监控,你现在就去找保安查监控!我要是进过那扇门一步,或者碰过老太太一下,我任你处置,你打死我都行! 查监控?你少跟我来这一套!等保安磨磨蹭蹭调出监控,你早把东西转移给同伙或者藏到厕所里了! 女人不依不饶,甚至直接往前一步,伸手就去翻林觉护工服的口袋。 林觉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了冷硬的瓷砖墙上,退无可退。 你干什么!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林觉也急了,伸手去挡女人的手。 好啊!你个小偷还敢动手打人! 女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顺势往后退了一大步,捂着自己的胳膊,指着林觉冲着周围大喊:大家都看见了吧!大家都给评评理!这个护工偷了东西不承认,还动手打病人家属!这医院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人群里有人拿出了手机,摄像头直接对准了林觉的脸。 闪光灯亮起,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街头的罪犯,正在接受一场毫无根据的、充满恶意的公开处刑。 干什么呢!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不用看病了是不是! 王岚终于拨开人群,用力挤了进来。她一看这剑拔弩张的阵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护士长,你来得正好!你们医院是怎么招人的!女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住王岚的袖子,指着林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护工手脚不干净,趁乱把我妈的金戒指偷了,被我当场逮住,他不仅不交出来,还在这儿跟我耍横、打人!今天这事儿你们医院必须给我个交代! 王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她转头看向林觉,眼神里没有半点信任,全是怀疑、厌烦,以及对他惹出这种麻烦的深恶痛绝。 林觉,到底怎么回事? 王姐,我真没拿!我发誓我绝对没碰!林觉急得满头是汗,指着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一直在走廊这片拖地,根本没靠近过推床,你可以去看监控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行了! 王岚不耐烦地大声打断了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抢救室门口围着这么多人,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已经严重影响了急诊科的正常运转。对她这个护士长来说,戒指到底是不是林觉拿的,真相是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把这烂摊子平息下去,把人群疏散,别让事情闹大影响了科室的考核。 监控肯定要查,保卫科会去处理。但是林觉,你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代表的是医院的形象,你怎么能跟家属大呼小叫的?还拉拉扯扯?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王岚转过头,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充满歉意的笑脸,对那个女人说:大姐,您先别急,千万别动气。戒指的事咱们肯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老太太还在里面观察呢,里面医生护士都在忙,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别在这儿堵着了?别耽误了其他病人的抢救。 女人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查清楚?怎么查?今天不当面给我个交代,不把这小偷处理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闹,让大家都看看你们第一医院是怎么包庇小偷的! 王岚的脸色僵了一下,她知道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家属,硬碰硬是不行的。 她转过脸,看着林觉,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觉,先给家属道歉。 林觉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王姐,我没偷东西,我连碰都没碰过,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我让你给家属的态度道歉! 王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林觉的神经上。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跟病人家属在抢救室门口大吵大闹,你还有理了?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不想干现在就脱衣服走人! 林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周围的人都拿着手机在拍,闪光灯闪烁着。那个女人抱着胳膊,高昂着头,一脸得意和鄙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道歉。 只要低个头,服个软,说一句对不起,这事儿也许就能先暂时糊弄过去,人群就会散开。 可这头一旦低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做贼心虚,这口黑锅就彻底焊死在他背上了。他这辈子在这个医院里,都抬不起头来。 林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带着咸腥味的铁锈气息,那是他把嘴唇咬破了。 我、不、道、歉。 他一字一顿地说,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岚,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憋得通红。 王岚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想到平时那个唯唯诺诺、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底层护工林觉,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她,扫她的面子。 行,林觉,你长本事了是吧?王岚怒极反笑,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不道歉是吧?那你现在就去保卫科待着,停职反省!等监控查出来再说!我们急诊科用不起你这种脾气比大爷还大的临时工! 女人一听,立刻指着林觉骂得更欢了:听见没!连你们领导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都看你不顺眼!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大门,我就报警抓你,让你去吃牢饭! 林觉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一双双看热闹的、冷漠的眼睛,看了一眼王岚那副急于撇清关系、高高在上的面孔,又看了一眼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 这就是底层。 没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也没人会在乎你的尊严和清白。 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沙包,一个可以随便踩在脚底下的出气筒,一个为了维持表面和平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垫脚石。 林觉没有再说话。 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把手里那把沉重的、散发着馊味的拖把往墙角一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哎!你别走!你做贼心虚想跑是不是!保安!保安快拦住他! 女人在后面大喊大叫,想冲上来拉他,却被旁边的家属和护士劝住了。 大姐,算了算了,让他去保卫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医院在这儿呢! 林觉越走越快,身后的嘈杂声、谩骂声、快门的咔嚓声,渐渐被他抛在脑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排显示时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惨白的灯光下跳动着。 林觉走过的时候,因为心里的烦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最边上那只电子钟的秒针,突然卡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机械的声响。 但他就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它卡住了,像是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秒针,竟然违背了物理规律,往回倒退了一格。 滴答。 这声音明明在嘈杂的急诊科里根本不可能听见,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清清楚楚地、突兀地响在林觉的脑子里。 他愣了一下,脚步猛地停住,再次定睛看去。 秒针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一秒一秒地、机械地往前走着。红色的数字正常跳动,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因为极度疲惫和愤怒产生的错觉。 林觉用力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受到的屈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一个坏掉的电子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 林觉!你给我站住! 是护士长王岚的声音。 林觉咬着后槽牙,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以为王岚还要继续刚才的羞辱,或者直接通知他被开除了。 然而,王岚走过来,脸色虽然依然难看,但语气却变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算你今天走运,上面VIP病房临时缺人手,那个姓李的富太太非要找个男护工去干重活。你去!现在就去! 林觉愣住了:可是刚才的事情 可是什么可是!王岚粗暴地打断他,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让你去就去!别在这儿碍眼!要是把VIP楼层的贵人也得罪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海川市找到工作!赶紧滚上去! 说完,王岚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林觉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就是底层。连被羞辱之后,都不能有一丝喘息的时间,马上就要像一块抹布一样被丢到下一个地方去擦地。 林觉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捡起刚才靠在墙角的拖把,推起自己那辆散发着异味的清洁推车,默默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林觉推着车走了进去,按下了通往十五楼VIP病房的按钮。 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上。 电梯轿厢那光可鉴人的玻璃墙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张惨白的、疲惫的脸,还有那一双因为极度的憋屈和屈辱而憋得发红的眼眶。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已经磨破了皮的廉价运动鞋上。鞋面上,刚才在急诊室被病人家属踢翻脸盆时溅上的脏水,已经干涸成了一块极其丑陋的污渍。 林觉盯着那块脏水痕迹,听着电梯上升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机械嗡鸣。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愤怒。 心里只剩下一句冷到骨髓里的自嘲: 我这种人,连解释都算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