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骂成狗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林觉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轿厢里,手还死死地扶着那辆装满各种清洁用具的手推车把手,掌心里全是因为刚才的愤怒和紧张而冒出的冷汗,黏糊糊的。 一楼、三楼、七楼、十二楼。 红色的数字在电梯门上方的显示屏上稳稳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叮声。 可他胸口憋着的那口气,却随着楼层的升高,越来越闷,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越往上走,楼下急诊科那股乱糟糟的、混合着血腥和呕吐物的味道就越淡。等电梯门在十五楼叮的一声缓缓打开时,先飘过来的已经不是刺鼻的药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高级空气清新剂的果香,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名贵香水味。 干净、清爽,连空气的温度都调得恰到好处。 同一家医院,仅仅是隔了十几层楼板。 楼下的急诊大厅里,人命就像是砂纸上的灰,被生活一层一层地磨,痛得鲜血淋漓;而楼上的VIP特需病房,却像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连生病这件痛苦的事,在这里都被包装得体面而奢华。 长长的走廊上铺着厚软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推车的轮子滚过,都被消除了噪音。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每间病房门边甚至还插着每天更换的新鲜花束。 最里面那间豪华病房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自动麻将桌洗牌时清脆的哗啦声,还有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娇嗔。 林觉推着车慢慢走过去。病房里,四个穿着打扮极其精致的女人正围着麻将桌坐了一圈。旁边的红木茶几上,摆着进口的水果拼盘和刚炖好的燕窝,热气腾腾。这哪里像是在住院,简直就是富太太们在会所里度假。 哎哟,碰!看来我今天手气不错啊。 李姐,你这几天在这儿住得可真滋润,气色比在家还好呢。 那是,这儿清静嘛,服务也好。 听到推车的声音,其中一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走廊里的林觉一眼。 那眼神极其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温度和尊重。 就像是看到了一把正在移动的扫把,或者一个没有生命的摆件。 林觉没有理会那种目光,他推着车往前走,刚准备去更换走廊拐角处那个造型精致的黄铜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病房里一个穿着真丝睡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的女人已经站起身,从门口走了出来。 她指尖捏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巾,神情极其嫌弃,就像是捏着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把这个弄掉,看着碍眼。 她连正眼都没看林觉,手一松,那团纸巾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林觉脚边的地毯上。 纸巾微微散开,里面裹着半颗被咬过一口、似乎是嫌酸而吐出来的进口青提,紫绿色的汁水已经渗了出来,蹭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林觉停下推车,弯下腰,伸手去捡那团纸巾。 病房里另一个女人一边摸牌,一边笑着补了一句:哎,那个护工,顺便把这边茶几上的果皮和瓜子壳也一起带走,弄得满桌子都是,影响心情。 还有啊,第三个女人慢悠悠地接话,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门口那块地毯也拿湿抹布擦擦,刚才不小心滴了点果汁上去。这上面比楼下金贵,弄脏了可不好洗。 林觉始终没有抬头,他沉默地把纸巾捡起来丢进黑色垃圾袋里,又从推车底下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蹲在地上,开始用力擦拭门边地毯上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 那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跟病房里的同伴说话时,声音完全没有避讳地传进林觉的耳朵里。 现在的医院也真是的,什么素质的人都招。楼下那些护工,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刚才我下去一楼做个检查,急诊那边乱得跟猪圈一样,我一脚差点踩到不知道谁吐的一滩血上。真不知道医院是怎么管理的,恶心死我了。 人不够呗,现在的劳动力多难找啊。病房里有人附和。 那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楼上放啊。你看他擦个地都慢吞吞的,一点都不机灵。也就是干这种伺候人的底层活儿了。 最后这一句话落下时,女人的眼神正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从林觉蹲着的背影上扫过。 这不算指着鼻子的骂。 但这比指着鼻子骂还要难听百倍。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另一个阶层完全的否定和践踏。 林觉擦地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整个肩膀的肌肉都在瞬间微微发僵。 他知道她们口中所说的什么阿猫阿狗、底层活儿,指的就是自己。 偏偏,他还得咬着牙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和金钱味道的VIP楼层,你只要敢多看对方一眼,或者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表情,对方都可能立刻按下投诉铃,觉得你态度恶劣、惊扰了她们的休养。 擦干净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女人见林觉停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觉把抹布扔回推车,站起身,刚把门口的卫生清理完毕,走廊那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就哒哒哒地急促响了起来。 王岚来了。 她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一边皱着眉头朝这边快步走来。走近后,她一抬头看见林觉还推着车站在走廊里,那股刚才在楼下急诊没发泄完的火气,就像是瞬间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出口。 林觉!你是属乌龟的吗?爬上来的? 这一嗓子又脆又高,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VIP长廊里回荡,整条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间病房的门被拉开了。 探出几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好奇地张望。 连那间半开着门的病房里,几个打麻将的阔太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往这边看,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剧。 林觉下意识地想解释:王姐,我刚到,刚才在清理门口的 你还知道解释?王岚毫不留情地当场打断了他,声音更加严厉,十三床家属按铃说热水送了半个小时还没到,十一床的垃圾桶满得都快生蛆了还没人换!楼下急诊一堆人命关天的活儿你磨蹭,到了楼上特需病房你也磨蹭。你到底是来上班干活的,还是来当祖宗让人供着的? 几个阔太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那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靠在门框上,笑着添油加醋:哎呀,王护士长,你们这下面的人可得管严点。刚才我让他收拾个地,慢吞吞的,脸拉得老长,都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他了呢。 就是啊,另一个阔太一边洗牌一边接上话茬,这种做服务行业的,最怕就是心气太高。没那个少爷命,就别得那个少爷病。 话说得慢条斯理,甚至还带着笑音。 但那些字眼,却像是一把接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往林觉的心窝子里捅。 林觉张了张嘴,想说十三床的热水单根本还没交到自己手上,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说自己是被她一个电话临时从一楼急诊拽上来的,连跑带颠,连一口气都没喘匀;想说他刚才根本没有拉着脸,只是在默默地擦地。 可是,当王岚那凌厉而警告的眼神扫过来时,他那点刚涌上喉咙、想顶回去的话,就又被硬生生地卡住了。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你敢当众顶嘴,让我下不来台,让VIP病人不高兴,回头我就让你滚蛋,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别想拿到。 说话啊。王岚死死地盯着他,咄咄逼人,哑巴了?刚才在楼下跟家属吵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林觉的指尖死死地攥紧了推车的塑料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马上去送热水。 马上去之前,先给十五床的家属道歉!王岚厉声命令道。 我林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甘,我没做错什么。 道歉! 王岚只给了他冷冰冰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旁边那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抱着胳膊,看戏似的挑起画得精致的眉毛:听见没有,小伙子,人家领导都发话了,你还拧着干嘛呢? 病房里,竟然有个人举起了手机。 黑洞洞的镜头,再一次对准了他。 林觉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一阵阵地发烫发疼,不知道是臊的,还是被气得血液倒流。他从小到大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也从没受过这种接二连三的、被人围观着、被当成物件一样按着头强行赔笑的屈辱。 这种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对不起。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很小,带着压抑的颤抖。 那女人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意:说什么呢?蚊子哼哼啊?听不清。 对不起! 林觉猛地抬高了声音,几乎是用尽了肺里的力气吼出这三个字,眼眶通红。 也就只能这样了。 王岚像是个终于驯服了劣马的主人,满意地冷着脸挥了挥手:行了,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去干活。 林觉猛地转过身,推着车大步往十三床的方向走去。 身后,麻将牌重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女人们的笑声也跟着回来了,似乎比刚才更加欢快。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她们漫长而无聊的住院生活里,顺手看的一场微不足道的小热闹,看完就忘。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金色铜牌。 上面用红色的宋体字写着八个大字:文明服务,温暖如家。 林觉推车经过时,余光瞥了一眼那块牌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差点真的当场冷笑出声。 温暖如家。 这四个字,此刻看着,简直比楼下急诊大厅地上那滩带血的秽物还要扎眼,还要讽刺。 就在这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猛烈震动了起来。 嗡。 嗡。 嗡。 一下接一下,贴着他的大腿肌肉,频率急促而尖锐,就像是有人正拿着指甲,在不停地、恶毒地刮着他本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林觉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 妈。 他盯着那个在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感觉嘴里苦涩得厉害。 他的右手大拇指上,还沾着刚才在楼下擦地时,没来得及洗掉的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那粒血迹挂在一次性手套的边缘,已经干涸了。 这通电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几乎连猜都不用猜。 在他的记忆里,家里从来没有在他最轻松、最开心的时候想起过他。每一次电话铃响,带来的永远都是指责、命令,或者更深层次的贬低。 接电话啊,聋了? 王岚从不远处又冷冰冰地丢过来一句,接完赶紧去打水,别磨磨蹭蹭的影响干活。 林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没有按接听,而是转过身,推着清洁车,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防火门。 那里没有暖黄色的灯光,也没有名贵的香水味。 林觉一把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连人带车躲进了阴暗的消防通道里。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把走廊里那些令人窒息的香水味、麻将声和高高在上的冷眼,全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楼道里没开窗,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上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发出微弱而惨白的黄光,伴随着电流的嗞嗞声,一闪,一闪,一闪。 就像是某种倒计时,在给林觉那濒临崩溃的情绪做着最后的读秒。 他背靠着冰冷的、长满铁锈的楼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刚才在外面强行压下去的屈辱感,此刻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如同发酵的毒药一样疯狂地膨胀、反扑。 手机还在震动,不依不饶,仿佛带着某种必须让他屈服的意志。 林觉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眼眶发酸。 他用沾着血迹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近乎麻木地滑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他甚至连一句喂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就已经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语气里没有半点久未联系的关切,也没有问一句你吃午饭了吗或者你最近累不累。 她的第一句话,冰冷、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林觉,你哥下个月就要升职当科长了。你在那个破医院里当护工,手脚放干净点,嘴巴也放严实点。别在外面惹事生非,更别打着你哥的旗号到处招摇。你烂在泥里就算了,千万别给你哥,别给家里丢人,听见没有? 消防通道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头顶那盏破旧的声控灯,在闪烁了最后一下之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把林觉整个人埋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外部的羞辱刚刚把他踩进泥里,最亲的人又补上了一脚,把他彻底钉死在了最底层的烂泥潭中。 林觉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黑暗中,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 他干涩的喉咙里,才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嗯。 林觉低低地应了一声。 声音轻得,就像是生怕惊动了自己那仅剩的一丁点、已经碎成粉末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