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庭电话 厚重的消防通道防火门在林觉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走廊里那些刺耳的叫骂声、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滚动声、还有病房里阔太太们打麻将的哗啦声,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很空,也很暗。 只有头顶上一盏声控灯因为他关门的动静亮了起来,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脚印的水泥台阶上。 林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瓷砖墙壁,胸口还在因为刚才压抑的愤怒而微微起伏。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虽然带着些许霉味,但至少没有消毒水和香水混合怪味的空气。 他掏出还在裤兜里坚持不懈地震动着的手机。 屏幕上那个妈字,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觉的大拇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滑了过去。 喂。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的并不是询问,而是一阵嘈杂的生活噪音。锅铲用力撞击铁锅边缘的当当声,电视机里某个搞笑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夸张的笑声,还有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响,一股脑儿地顺着电波涌进了林觉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很家常,很鲜活。 但对现在的林觉来说,却觉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就像是另一个星球传来的声音。他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和冷眼嘲笑的医院里拼命挣扎,而电话那头的家人,正在享受着安稳的日常。 你哥这回要进市里的重点项目组了。 母亲的声音终于从那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传了出来。 没有一句阿觉,你吃饭了吗,也没有一句你在医院上班累不累。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领导在下达某个重要的通知,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的骄傲,但这份骄傲,显然与林觉毫无关系。 林觉靠着墙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顿了顿。 哦,挺好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哦什么哦?就一个哦就完了? 母亲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恨铁不成钢,这可是多大的事儿!你哥为了进这个项目组,这大半年来天天熬夜加班,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现在总算是熬出头了!市里的重点项目,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镀金的履历!只要这事儿办成了,你哥以后在市里的路子就彻底宽了,咱们家也跟着沾光! 林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家里这几天都在替他高兴,亲戚朋友也都打电话来贺喜。你倒好,连句像样的吉利话都不会说。母亲在那头用锅铲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响声,我可警告你,这几天你哥心情好,压力也大,你别回头又打电话回来说些有的没的,给他添堵,破坏了家里的气氛。 林觉的手指慢慢地蜷缩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大拇指上那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摩擦着手机的边缘。 我什么时候给他添堵了?林觉盯着安全出口上方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指示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少来这套。 母亲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和尖锐,你那点狗脾气我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只要你哥有点什么好事,你就在旁边拉着个脸,好像全家人都欠了你似的。上次你们那个什么护士长,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做事拖拖拉拉,没有眼力见,跟病人家属沟通态度也极差。阿觉,不是当妈的非要说你,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二十三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林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刚才在急诊室门口,被那个丢了戒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小偷,被所有人围观拍照,被王岚逼着低头道歉的场景。 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浓烈的屈辱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我没有拖拉,也没有态度差。林觉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那天急诊科送来了一起连环车祸的伤员,大厅里全是血和人,我一个人跑了三个床位,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我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行了行了,别找借口了! 母亲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极其干脆地切断了他的话头,忙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你总是被人投诉?怎么就你总有这么多理由?你哥比你忙多了,人家一天要管几百号人,几千万的项目,人家怎么就没你这么多抱怨和废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一个脏字。 但它们连在一起,却比刚才急诊室里那个女人的泼妇骂街还要伤人。 因为那个女人只是个不讲理的陌生人,而现在在电话里毫不留情地否定他、贬低他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那也叫上班? 母亲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说好听点,你那叫护工,在医院里上班。说难听点,你不就是个伺候人的、给人端屎端尿打杂的临时工吗?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随时都能被人家一脚踢开!你就不能争点气,学学你哥?你哪怕有你哥一半的出息,我跟你爸走到外面,腰杆子也能挺直点!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被一把重锤死死地、狠狠地钉进了林觉的心窝里。 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张了张嘴,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大声地冲着电话吼,想说自己今天搬了几十斤重的氧气瓶,想说自己被逼着给一个根本没有偷的东西道歉,想说自己在这个医院里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眼里,他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只是因为他没出息、不争气。 妈。 林觉紧紧地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虽然是个护工,但我也是在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我没有偷没有抢,我不是没在拼命。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半秒钟。 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的轻笑声。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那是林天河的声音。 阿觉。 当这个温和、沉稳、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林觉胸口那股翻腾的闷气,不仅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像被一块万斤巨石瞬间压死,沉重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林天河说话永远都是这样。 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他永远能够站在一个道德和理智的制高点上,用一种极其包容、极其理性的态度,看着你的失态和崩溃,然后再用一种好脾气的语气,居高临下地教导你。 别跟妈拧着干。林天河在那头说,她也是替你着急,说话直了点,但心是好的。 林觉闭上眼睛,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瓷砖墙上。 她替我着急,就一定要用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方式说话吗?林觉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吗?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林天河的语气依旧平稳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那你说,妈应该怎么说?难道要骗你,说你现在过得非常成功,说你这份临时护工的工作有着无比光明的前途,说你以后能靠端屎端尿在这个城市立足? 这话听着似乎是在跟你讲道理。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扇在林觉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上。 我从没觉得我过得多成功。林觉的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但最起码,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我是在靠自己吃饭。 靠自己吃饭的人很多,这城市里到处都是。林天河淡淡地反驳道,但问题是,你吃完今天这口饭之后,明天呢?明年呢?十年后呢?你打算一辈子就在医院的走廊里拖地、挨骂? 林觉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向楼道尽头那扇狭窄的玻璃窗。窗外,只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那天空本该是明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块发霉的破布,压抑得让人心慌。 林天河似乎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阿觉,你别总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别总把自己当成一个受害者。医院的工作很苦,很累,受委屈是常态,这谁都知道。但是,人活着不能光靠发泄委屈。委屈是最廉价的东西。 林天河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和有力。 你要么就咬牙熬下去,想办法提升自己;要么就找到机会往上爬,跳出那个底层。你现在这样,一直站在原地,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跟家里发脾气、较劲,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跟家里发脾气!林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手机,我只是我只是想说一句,我也很累!我今天经历了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觉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太轻了,太无力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句愤怒的争辩。 反而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一声微弱的哀求,求一句哪怕是敷衍的理解和安慰。 可电话那头,显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林天河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谁不累?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今天为了项目的事,连着开了四个会,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晚上还得去陪几个领导喝酒应酬,喝到吐也得继续笑。妈在家里为了照顾这个家,每天洗衣做饭买菜,腰疼得贴着膏药还在干活。难道就你一个人觉得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的冷酷和现实。 阿觉,你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你那点可怜的情绪。 嗡。 林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又薄又快的手术刀,从表面上根本看不见一滴血,但实际上,它已经精准地切开了你的皮肉,深深地捅进了你最脆弱的心脏里,还在里面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林觉忽然就觉得浑身脱力,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怎么剖开自己的伤口给他们看,在这场对话里,他永远都是输家。 林天河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用恶毒的语言骂赢你。 而是他能用最理智、最无懈可击的逻辑,让你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矫情、太没用、太不懂事。 母亲在这时重新把电话拿了过去。 听见没有?你哥说的哪句话不对?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母亲的声音依旧强势,你都二十三了,是个成年人了,别总像个长不大的巨婴。家里不指望你能像你哥一样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起码你别再在外面惹是生非,别再给我们的脸上抹黑了! 每次亲戚朋友问起你在干什么,我们都嫌丢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开这个口。 最后这一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 但落下来的时候,却比前面所有的指责和谩骂都要狠毒。 它直接把林觉在这个家里的存在价值,彻底清零了。 林觉紧紧地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一点点绷得惨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从手指上褪去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过了很久很久,才从死死咬紧的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嗯。 嗯什么嗯?每次跟你说正经事你就会嗯,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母亲似乎对他的反应极其不满,还想再继续数落几句。 但在电话那头,林天河似乎是看了看手表,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妈,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让他赶紧去上班吧,别耽误了医院的事。 母亲这才像施舍一般地收住了话头。 记着你哥的话,老老实实干活,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挂了。 嘟。 嘟。 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冰冷的忙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一声比一声空洞,一声比一声让人觉得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林觉的脚踝,把他往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拉。 林觉站在原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 一阵冷风从楼道那扇狭窄的、生着铁锈的窗户缝里灌了进来,贴着他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后颈,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他的衣服里。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缩紧。 防火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的声音,轮子轧过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嘎吱声。 还有两个年轻的护士路过,其中一个笑着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抑郁,一个比一个玻璃心,这点压力都受不了。 她们不知道在说谁。 但林觉觉得,那句话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脊梁骨上,把他原本就弯曲的背,压得更低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了他那张苍白、疲惫、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的脸。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不是这通电话没意思。 而是他这种如同蝼蚁一般的生活,这种连争辩一句、连喊一声疼都显得是在无理取闹的人生,真的太没意思了。 楼梯再往上走一层,就是住院部大楼的顶层天台。 那块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挂在转角处,箭头笔直地指向上方。 风,正从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缝隙里,一阵接一阵地往下灌。 那风很凉。 也很空旷。 就像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世界里,只有那个没有人的高处,才不会有人对他指手画脚,才不会有人跟他说教。 林觉在原地站了两秒钟,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转过身,迈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去。 啪嗒。 啪嗒。 劣质的胶底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仿佛这栋巨大的建筑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的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什么愤怒、屈辱、不甘,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悲哀的念头在盘旋。 林觉心里想着:原来我在家里,也只是个不合格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