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顶楼天台 通往住院部顶层天台的那扇厚重铁门,平时为了消防安全是不上锁的,只是虚掩着。 林觉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有些发僵的右手,用力推开了它。 吱呀 随着生锈门轴发出一声干涩而刺耳的摩擦声,门缝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强劲的、毫无遮挡的穿堂风,立刻夹杂着高处的凉意迎面灌了进来。 风太大了,一下子就把他额前原本就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甚至连他那件宽松单薄的绿色护工服,都被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一面破败的帆。 外头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 但那种亮,并不是阳光普照的温暖明媚,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惨白、让人眼睛不自觉想眯起来的刺目光晕。 林觉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上了这片宽阔而空旷的天台,然后反手将那扇沉重的铁门用力拉上。 砰! 随着这声沉闷的撞击声,门锁扣合,他身后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着消毒水味、仪器警报声、家属哭喊声、护士长怒骂声、以及阔太太们麻将洗牌声的医院,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扇铁门和呼啸的风声彻底切断了。 天台上很空,除了几根粗壮的银色排风管道、几个巨大的空调外机箱,以及边缘那一圈半人高的金属防护栏之外,什么都没有。 地面是粗糙的、被常年的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发白开裂的水泥地。 林觉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了天台边缘的防护栏前。 海川市的繁华与喧嚣,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大片大片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商业中心,它们的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冷硬而刺眼的光斑,像是一片片巨大的龙鳞。 更远的地方,是海川市的海岸线。 平时湛蓝的海面,今天看起来却泛着一层奇怪的亮白色,就像是有人在城市的边缘,横着摊开了一把巨大无比、闪着寒光的长刀,将这座城市和外面的世界冷酷地割裂开来。 林觉双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手心里的汗水很快就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片凉意。 他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摸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牌子,包装盒子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他用沾着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手指抠开纸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稍微有些弯曲的香烟了。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一块钱的透明塑料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按下,火苗刚一窜出来,就被一阵强风吹得歪向了一边,差点熄灭。林觉赶紧低下头,用双手拢起一个避风的弧度,护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凑近烟头,用力吸了两口。 烟草燃烧的红光终于稳定了下来。 第一口浓烈的、劣质的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苦涩的味道,他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但这股带着微微眩晕感的苦涩感蔓延开来之后,他胸口那团从早上一直憋到现在的、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闷气,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稍微散开了那么一点点。 林觉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有些颓废地低着头,视线越过防护栏,看着几十米下方的地面。 医院的正门和急诊入口,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吞吐口。 人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来来往往。 推着病人的平车一辆接一辆地冲进大门;闪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停在路边,后车门大开着,医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往下抬着担架;而在住院楼后面的医疗垃圾通道那边,几个穿着和他一样绿色衣服的护工,正吃力地推着装满红色、黄色、黑色大垃圾袋的推车往外走,那些散发着恶臭和危险的医疗废物,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 从他这个高度看下去,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和目的。 那些动作快的、动作慢的、急得跳脚骂人的、跪在地上求人的、痛得撕心裂肺哭喊的全都被缩小成了一个个无关紧要的小黑点。 在这个庞大的、像精密齿轮一样运转的社会机器里。 只有他,林觉。 像是一个被人从机器中间随手抽掉的、无足轻重的生锈螺丝钉。他站在这高高的天台上,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工作,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不想碰,什么都不想管了。 高处的风,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 它能把一个人身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我没事、我还能撑的假面具,一层一层地全部吹薄、吹透,直到露出里面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在楼下的时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在VIP病房的门外,在面对王岚的怒吼和那个女人的指责时,他必须要绷着,必须要把腰弯下去,必须要把眼泪和委屈咽进肚子里。 因为他要保住这份工作,因为他还要生活,因为他不想惹麻烦。 可是,当他站到这种四下无人、谁也看不见他的地方时,那些被他拼命死死压住的东西,那些被他强行塞进心底最深处的委屈、不甘、屈辱和疲惫,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往上涌。 风一吹,刚才电话里那些冰冷的话语,又开始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3D环绕播放。 你那也叫上班?说难听点就是个端屎端尿的临时工。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二十三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你那点可怜的情绪。 每次亲戚朋友问起你在干什么,我们都嫌丢人 还有更早之前,在抢救室门口,那个满脸横肉的女人的尖叫:你这种底层人我见多了,看到点值钱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王岚那冷酷的命令:林觉,先给家属道歉!不想干现在就脱衣服走人! 以及VIP病房里阔太太们轻飘飘的嘲笑:这种做服务行业的,最怕就是心气太高。 林觉低着头,看着夹在指间那根慢慢燃烧的香烟,忽然极其神经质地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觉得好笑。 那是人在极度荒谬、极度无力,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时,脸部肌肉不由自主扯出来的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二十三岁。 这是很多同龄人刚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地踏入社会,准备大展宏图的年纪。 可他呢? 他是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在海川市第一医院干着最脏最累活儿的实习护工。 没有光鲜亮丽的文凭,没有一份说出去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体面工作,没有存款,没有背景,更没有那些长辈们口中所谓的大好前途。 在医院里,他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医生可以对他呼来喝去,护士可以把最恶心的活儿丢给他,病人家属只要稍有不满,就可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甚至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头上,而他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在家里,他也同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母亲提起他,永远是一副恨铁不成钢、觉得他给家里丢了脸的嫌弃口吻;而那个优秀的、已经是公司中层管理、即将进入市里重点项目组的哥哥林天河,每次跟他说教,都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教不会、永远也扶不上墙的烂泥。 似乎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可以随时随地、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或者阶层的制高点上,来审判他,来定义他,来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用力地摩擦。 偏偏,没有一个人,哪怕只是随口问他一句: 林觉,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手上的伤口疼不疼? 那枚戒指,真的不是你拿的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香烟已经燃烧了一半,橘红色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在风的吹拂下断裂开来,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林觉没有躲,他只是木然地看着那点烟灰被风卷走,消失在空气中。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刚刚来到这家医院当护工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虽然也觉得累,觉得脏,但眼睛里好歹还有点光。他不是没有做过那些或许有些不切实际的梦。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肯吃苦,只要自己比别人多干活,只要自己手脚勤快、态度端正,总有一天能被领导看中,能转个正式的后勤岗,或者哪怕是长点工资,日子总会像老人们说的那样,慢慢好起来的。 哪怕不是一夜暴富的翻身,起码,能在这个城市里活得有点尊严,不用一辈子被人当成狗一样使唤。 可是,五年过去了。 现实就像是一个巨大而无情的磨盘,不分昼夜地转动着,一圈又一圈地,把他身上那些名为希望、骨气、梦想的棱角,全部无情地碾碎、压平。 你以为自己每天都在咬牙坚持,是在努力往前走。 但其实,你只是在被这头名叫生活的巨兽,咀嚼得越来越碎,碾压得越来越听话,直到你彻底变成一具只会机械服从的行尸走肉。 他把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蒂从嘴里拿下来,按在栏杆角落的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用力地捻灭。 妈的 他盯着那点最后熄灭的火星,从牙缝里极其压抑地挤出一句脏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脏话到底是在骂谁。 是在骂刚才那通让人窒息的家庭电话? 是在骂那个不讲理的、丢了戒指的泼妇? 是在骂王岚那种只看重结果不顾底层死活的冷血护士长? 还是在骂这个一无是处、连反抗都不敢的自己?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又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两下。 不是电话打进来,而是微信工作群的特别提示音。 林觉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在那个名为急诊后勤与护工管理组的微信群里,王岚直接用@所有人和单独@林觉的方式,连发了两条消息。 `@林觉 人呢?让你去十五楼送个水,你送回老家去了?顶楼抽根烟能抽出朵花来是不是?` `我限你五分钟之内给我滚下来,把三号抢救室的垃圾清了。再敢给我玩消失,你这个月的全勤奖直接扣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 群里立刻就有几个平时就喜欢溜须拍马的同事跟着冒泡了。 有人发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包。 有人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吃不了苦,随便说两句就受不了要躲起来。` 还有人说:`王姐别生气,他就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您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觉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的欲望,甚至连觉得屈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平静地按下了电源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他现在不想下楼。 不想回群消息。 回去干什么呢?回去继续面对王岚那张像欠了她几百万的脸?回去继续在一群嘲笑和冷眼中擦地、清理带血的纱布?回去继续被人当成一个没有尊严的工具? 他真的很想就这样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风变得越来越大了。 天台上那扇没有锁死的铁门,被狂风吹得猛地往回撞了一下,发出哐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被关在门里的东西,正在绝望地撞击着想要逃出来,却又因为某种未知的恐惧而不敢真正踏出那一步。 林觉被这声巨响惊动,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就在这一瞬间,他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愣住了。 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现在明明是大中午,十二点多一点,正是太阳最毒、光线最烈的时候。按照海川市这个季节的天气,这个时候的天空应该是一片刺眼的亮蓝色,阳光照在身上会有明显的灼热感。 可是今天,这光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光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再是那种通透的、温暖的明亮,而是像在太阳的外面,被人强行罩上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灰黑色滤镜。或者说,像是一块存放了很久、落满了灰尘的脏玻璃,挡在了太阳和地球之间。 这种发灰的亮光,照在人身上不仅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的憋屈感。 林觉微微眯起了眼睛,用手遮住额头,强忍着刺眼的光芒,多看了天空几眼。 他发现,远处海面原本那种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金色反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对面那栋几十层高的玻璃写字楼顶上,原本有一群常常在那里歇脚的鸽子。此刻,那群鸽子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毫无征兆地扑腾着翅膀,乱哄哄地飞了起来。 它们的飞行轨迹极其混乱,没有任何方向感,只是在半空中低低地盘旋、冲撞,像是在疯狂地躲避着某种人类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来自天空之上的恐怖猎食者。 林觉的眉头一点点地拧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敏锐地感觉到,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凉意。 那绝对不是高楼顶上正常的穿堂风,也不是空调外机吹出来的冷气。 那是那种只有在极其恶劣的极端天气即将降临之前,或者在某种巨大的灾难发生前夕,才会出现的、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皮肤、顺着骨头缝一丝一丝往里钻的阴冷。 林觉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毛。 他再次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轮原本应该光芒万丈的太阳。 太阳还在那里,位置没有变。 但是,在太阳那原本完美的圆形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圈极不明显的、淡淡的灰黑色阴影。 那阴影并不像乌云遮挡时的形状。 它更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冰冷的、看不见的诡异存在,正在太空中,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贴上了太阳的边缘。 林觉抬头,嘴里的半截烟无力地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他听见自己心里只剩一个词: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