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厌世念头 风,一下比一下刮得更猛烈了。 林觉的手掌紧紧地按在天台边缘那圈半人高的金属防护栏上。这原本应该在正午阳光下被晒得发烫的金属管,此刻却冷得有些吓人,像是一块冰坨子,正贪婪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手心里仅存的那点微薄体温给抽走。 他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俯视着脚下那座庞大、喧嚣却又与他毫无关系的城市。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 空得连刚才在电话里被亲人贬低的那种火气,连在急诊室被陌生人指着鼻子辱骂的那种屈辱,连微信群里同事们那些阴阳怪气的嘲讽,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当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委屈都被抽离之后。 剩下的,是一种极其安静的、深入骨髓的疲累。 这种累,不是因为他今天连续搬了多少个几十斤重的氧气瓶,也不是因为他弯着腰擦了多少个病房的血迹和呕吐物。 这种累,是一种灵魂上的透支。 是那种你每天一睁眼,就知道今天会和昨天一样糟糕,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操蛋。是那种你不管怎么咬着牙熬、怎么低着头忍、怎么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骗自己再撑一下,也许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好了,但你的人生轨迹却依然像一列脱轨的废旧列车,只会向着更深的泥潭里滑落,永远不会向好的方向偏移哪怕一寸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人在这种时候,其实是最怕绝对的安静的。 因为一旦周围没有了那些逼着你像陀螺一样运转的嘈杂声,一旦你不用再去应付那些让你焦头烂额的麻烦事,你平时那些被你死死锁在心底、根本不敢去碰触的念头,就会像在黑暗中滋生的毒菌一样,疯狂地冒出头来。 林觉呆呆地盯着防护栏外那一小截悬空的水泥边缘。 那是生与死的一条分界线。 只要跨过去,下面就是几十米高的深渊。 他的脑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要是就这么翻过去呢? 要是我就这么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以后所有的麻烦,就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林觉自己都感到惊讶。 因为它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伴随着崩溃的痛哭、歇斯底里的尖叫或者剧烈的心理挣扎。 它出现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就像是一滴冰冷的露水,在某个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一口枯井的深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甚至没有本能地去抗拒或者躲避这个念头,反而像是被某种诡异的魔力吸引住了一样,顺着这条危险的思绪,无比冷静地往下想了下去。 如果他今天,真的就从这海川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顶楼跳下去了,会发生什么? 医院肯定会先乱上一阵子。 毕竟出了人命,还是穿着护工服的员工。王岚作为护士长,大概会先在现场气急败坏地骂上一句:这个林觉,平时干活不利索就算了,死还要死在医院里,真会给科室添乱!然后,她会立刻准备各种报告,忙着向院领导和警察撇清关系,证明他的死跟工作压力无关,纯属个人心理素质极差。 楼下急诊大厅里,那个刚才怀疑他偷了金戒指的烫发女人,听到有人跳楼的消息,可能最开始会愣一会儿,甚至会有一丝心虚,但很快她就会在跟其他家属八卦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你们看,我就说这小子有问题吧!肯定是偷了东西怕警察查,做贼心虚,压力太大才跳的!真是死不足惜! 至于家里那边呢? 接到警察通知的时候,母亲会哭吗? 林觉觉得,她大概率是会哭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可是,当眼泪流干之后,在面对亲戚邻居的询问和同情时,她多半还是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习惯性地抱怨: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孤僻,不让人省心。现在好了,连命都不要了,这让我们老两口以后在这片儿还怎么抬得起头啊 而他那个永远正确、永远理智的哥哥林天河,也许会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站出来,以一家之主的姿态,替他把后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林天河会用他那套最完美的职场话术,妥善地应付警方的调查,得体地处理医院的赔偿,甚至在追悼会上,连回应别人的安慰都能接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觉得林家大儿子真是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好男人。 再然后呢? 再过上几天,顶多一个星期。 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海川市第一医院的急诊科,照样每天人满为患,照样有无数的人在这里为了生老病死而痛哭流涕;VIP病房里,那些阔太太们照样会每天换着花样地吃进口水果,搓着麻将聊着八卦;家里那边,生活照样会围着即将升职加薪的林天河转,父母照样会为了大儿子的前途而感到无比自豪。 这座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就像一台巨大的、冰冷的机器,少了一个名叫林觉的生锈螺丝钉,机器甚至连卡顿都不会卡顿一下,依旧会轰鸣着、无情地继续向前转动。 原来,这世界缺了他,真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耽误。 想到这里,林觉原本像被巨石压住的胸口,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轻松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背着上百斤重物走了几天几夜、快要渴死累死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自己随时可以把背上的包袱扔掉,躺在沙子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虽然那一觉的代价是永远醒不过来,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可是,这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仅仅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 很快,它就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具体的东西给压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一楼急诊大厅,那个刚被推进抢救室、因为严重车祸而满脸是血的七八岁小孩。那孩子疼得小脸惨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微弱地喊着妈妈。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抱着那个几十斤重的氧气钢瓶,在走廊里一路狂奔的时候,沉重的钢壳压在肩膀上,那种把骨头都磨得发麻的触感。 他想起了洗手池边,那一滩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呕吐物和血迹。 他甚至想起了昨天晚上,急诊送来一个喝农药自杀的老太太,洗胃的时候吐了他一身的秽物,老太太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抓着他的袖子,一边哭一边虚弱地跟他说:对不住啊小伙子,把你衣服弄脏了,我这老婆子真是作孽啊 这些人和这些事,都不宏大,不热血,不伟大,甚至卑微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林觉多擦了一块沾着血的地砖,多跑了一趟腿去推氧气瓶,或者被无理取闹的家属骂了一顿却没有还嘴,就高看他一眼,或者给他颁发什么奖章。 可是,如果他今天真的从这几十米高的天台上跳下去了。 那些脏活,那些累活,那些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的憋屈活儿,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很快就会落到另一个人头上。 那个接替他位置的人,也许比他还要年轻,还要迷茫;也许比他更老,更沉默,更需要这份微薄的薪水来养家糊口。那个被王岚训斥、被家属怀疑偷东西的人,就会变成另一个无辜的名字。 原来,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最让人感到绝望的,并不是你死了之后世界依然会照常运转。 而是你发现,哪怕你像条狗一样地活着,你也只不过是这个社会运转链条上,一个随时可以被无缝替换掉的、廉价的消耗品。 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一个,明天劳务市场里立刻就能招来三个填补空缺。 林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其短暂,极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自嘲。 真他妈的窝囊啊。 他低着头,对着空荡荡的天台,咬着牙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可是,骂完之后,他那只按在金属防护栏上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因为说到底,剥开那些愤怒和绝望的外衣。 他林觉,还没真活够。 他并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觉得太累了。只是觉得太委屈了。只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在这无休止的打压和折磨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姿态,继续像条蛆虫一样撑下去。 就在他心里那团苦涩刚刚落地的瞬间—— 嗡。 一声极低、极沉、像是从天边地底同时滚来的闷响,毫无征兆地擦过他的耳膜。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错觉,轻到比风声还弱。但它穿过去的那个瞬间,林觉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从护栏上滑下去,手心里的汗被这一震吓得冰凉。 风声、车声、城市所有的噪音都在,但那声闷响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声音的缝隙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频率。 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比恐惧更原始的本能——像是一只躲在草丛里的老鼠,突然闻到了蛇的气味。 天上的光线,在这个时候,又明显地暗下去了一个度。 林觉停止了那些让他头疼欲裂的自我拉扯,抬起头,眉头一点一点地紧紧拧在了一起。 刚才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现在已经变得极其明显、甚至可以用肉眼直观地察觉到了。 高悬在头顶的太阳,它的边缘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灰黑,而是像被泼上了一层浓墨。那一圈黑色的阴影,正在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贪婪地向着太阳的中心侵蚀过去。 没有乌云遮挡,天空依然是晴朗的。 没有雷声轰鸣,空气里也没有要下暴雨的湿气。 可是,整片天空,整座城市,都在这诡异的阴影下,开始慢慢地失温。 风里那股不正常的凉意变得更加沉重,吹打在裸露的皮肤上,不再是凉爽,而是像冰冷的刀片轻轻刮过,让人无端地从心底里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远处,高架桥上原本川流不息、井然有序的车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天地的异变。 汽车喇叭声开始变得焦躁和混乱。 滴 滴滴滴! 一声接着一声,零零碎碎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然后被高处的大风扯得支离破碎,传到天台上时,听起来就像是这座庞大的城市在面临某种未知恐惧时,本能发出的、不安的哀鸣。 林觉的额角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右眼皮也跟着狂跳起来。 紧接着。 在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中。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滴答。 那声音距离他非常近。 近到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像有人直接趴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甚至是在他脑壳的最深处,轻轻地、不疾不徐地敲了一下古老座钟的钟摆。 林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转过头,像一只受惊的猎豹一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身后的天台。 空空荡荡。 除了那几个巨大的银色排风管、那扇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铁门,以及几张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的废旧塑料包装袋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钟表,也没有人。 可是,就是这惊疑不定的一眼回头,让林觉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悚然的感觉。 就像是,在这看似空无一物的天地之间,有一双巨大无比的、冰冷无情的眼睛,正躲藏在某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里,安安静静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座即将陷入黑暗的城市。 顺便,也用余光瞥了他这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蝼蚁一眼。 林觉的手心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为了驱散这种近乎荒谬的恐惧感,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脚踏实地的现实感,他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神彻底凝固了。 右上角的信号栏,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原本是满格的5G信号。 就在他注视的这短短两秒钟里,像是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吞噬一样,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满格。 三格。 两格。 一格。 最后,一个刺眼的无服务标志,带着一个醒目的小红叉,彻底占据了信号栏的位置。 林觉死死地盯着已经变成一块板砖的手机,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心里之前盘旋着的那些关于家庭、关于工作、关于厌世的空虚感,在这一刻,被另一股更加原始、更加庞大、更加让人敬畏的寒意,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迅速且彻底地顶开了。 几乎就在手机信号彻底消失的同一时间。 林觉余光瞥见,远处一栋商业写字楼外墙上,那块平时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奢侈品广告的巨幅LED屏幕,突然像接触不良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闷响。 那块足足有几百平米的巨大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 再远一点的地方,海川市最大的购物中心楼顶,那些原本在白天也闪烁着耀眼霓虹的巨大LOGO招牌,也跟着成片成片地灭掉。 平时充满活力、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天际线,在此刻只剩下了一块块灰扑扑的、失去生机的钢铁外壳。 海川市,这座拥有几百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 就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从九天之上,直接伸出了一根手指,无情地按下了总电源的静音键。 林觉把手机慢慢地揣回兜里,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原本靠在栏杆上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 刚才还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他心里的那些自暴自弃、那些关于他个人命运的悲哀,忽然之间全都被这股说不出的、笼罩了整座城市的诡异感冲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天台边缘,迎着越来越冷、越来越狂躁的风,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太阳。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于生物本能的预感。 今天。 此刻。 即将降临在这座城市头上的,绝对不是什么护工受委屈、家属闹事之类的倒霉事。 也不是什么大面积停电、通讯基站故障之类的普通事故。 他站在风里,看着那迅速暗淡下去的天光,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句很荒唐的话: 完了,真的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