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昼突暗 最先出问题的,不是遥不可及的天空。 而是那些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习以为常的光源。 林觉还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像一尊泥塑般站在几十米高的住院楼顶层天台上。 风把他的绿色护工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和冷热感知,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上那逐渐变得浑浊、发闷的光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跳动。 那是医院住院大楼外墙上,那排原本为了在夜间彰显市第一医院实力和气派而设置的、极其巨大的红色霓虹灯字牌。 呲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绝对寂静中才能听到的电流杂音,那排巨大的霓虹灯管,忽然齐刷刷地、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那种闪烁,绝对不是因为某根灯管老化、或者是某个镇流器接触不良而产生的局部频闪。 那更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城市供电总闸那头,极其粗暴、极其用力地往下狠狠地拽了一把闸刀。 在那一瞬间,整栋几十层高的住院大楼,甚至包括它周围附属的门诊楼、医技楼,所有的光源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地虚弱了一瞬。 无论是刺眼的白炽灯、柔和的壁灯,还是急救室门口那盏象征着生命通道的红色急救灯,全都在那一秒里暗了下去。 就像是一个原本生龙活虎的壮汉,突然被人迎面重重地打了一记闷棍,眼前发黑,连心脏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紧接着,一阵比刚才风声还要嘈杂、还要让人心慌的骚动声,像沸腾的开水一样,从天台下方的急诊大厅和广场上轰然炸开,顺着高楼的墙体,一路向上攀爬,最终钻进了林觉的耳朵里。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黑了! 是不是停电了?哎呀,这大白天的怎么会停电? 医生!护士!我老公的呼吸机怎么不响了!快来看看啊! 我的手机怎么突然没信号了?刚才还在打电话呢! 喂?喂?听得见吗?妈的,这破网怎么断了! 起初,这些声音只是零星的一两句抱怨和惊呼,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扔进了几颗小石子。 但下一秒,这些声音就迅速汇聚、膨胀、连成了一大片。 惊恐、疑惑、愤怒、焦急的情绪,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以几何倍数疯狂传染。 林觉快步走到天台边缘的金属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往下看。 只见原本就乱糟糟、人头攒动的急诊大厅门口,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原本急着缴费、急着推平车、急着找医生的家属和病人们,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全部仰起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看着头顶上那原本熟悉、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的天空。 有人疯狂地举着手机,在半空中到处挥舞、乱晃,像是溺水的人想要从空气里捞出一根救命的稻草,企图摇出一格哪怕微弱的信号。 有人一边徒劳地拨打着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一边烦躁地大声咒骂着通讯公司。 还有一个被大人牵在手里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反常的暗光吓坏了,突然毫无征兆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死死地拽着大人的衣角,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天,真的在变暗。 但那种暗,和林觉这二十多年人生中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暗都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暗;也不是那种傍晚时分、太阳落山后、夜幕渐渐四合的那种自然交替的暗。 那种感觉,就像是白昼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强行从这个世界上抽离出去。 就像是有人拿走了一块巨大的海绵,正在疯狂地吸干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光线和色彩。 林觉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天空的最高处。 太阳,那颗维系着地球上所有生命运转的巨大火球,明明还好好地挂在它原本应该在的正午中天位置上。 可是,它周围那一圈原本应该刺眼夺目、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晕,此刻却已经开始严重地发灰。 那种灰,不是单纯的颜色变暗,而是一种发脏、发旧、透着一股浓浓死气的灰败感,极其不自然,极其违和。 这种光线照射下来,让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阴间的滤镜。 远处那些林立的高楼大厦,它们原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此刻那一层层的反光正在迅速地褪去。 从刺眼的亮白,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惨白。 再从惨白,变成了一种带着刺骨凉意的、冷硬的铁灰色。 整座海川市,就像是一个正在迅速失血的病人,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生机正在飞速地流逝。 不仅是光,连风的味道和温度,也彻底变了。 刚才,林觉在天台上感受到的,只是属于高楼顶层那种单纯的、物理层面上的高处不胜寒。 可是现在,这风却像是一把把淬了冰水的剔骨尖刀。 它不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方向吹来,而是像整片天空都在崩塌,都在往下疯狂地倾倒、挤压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 那寒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林觉有些松垮的衣领、挽起的袖口、甚至是从鞋子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往他的身体里钻。 它不仅仅是在降低体表温度,更是在一点一点地冻结他的血液,冻结他的神经。 林觉忍不住打了个极其猛烈的激灵,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但却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就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的火焰,蹭的一下子蹿到了最高点,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因为他看到,楼下的急诊大厅里,人群已经开始彻底失控了。 有人像疯了一样往大门外冲,想要站在空旷的地方看清楚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单纯地只是想逃离这个让人感到窒息的封闭空间; 但同时,也有人出于对未知天象的本能恐惧,拼命地往大厅里面挤,似乎觉得只有厚重的钢筋水泥墙壁,才能挡住天上那些看不见的可怕东西,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全感。 两股人流在急诊科狭窄的玻璃大门处发生了剧烈的对冲和踩踏。 厚重的玻璃门被来回推挤得哐哐作响,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挤碎爆裂开来。 几个保安满头大汗地挡在门口,手里挥舞着橡胶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挤!都别挤!退后!注意安全! 但他们的声音,在成百上千人恐慌的尖叫声和怒骂声中,就像是暴风雨中的蚊子哼哼,瞬间就被更大的喧哗和混乱彻底盖了过去。 就在这时,天台那扇厚重的消防铁门,哐的一声巨响,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林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小护士,半个身子探出门外。 她的脸白得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毫无血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呼吸的节奏都彻底乱了,显然是一路从楼下狂奔跑上来的。 林林觉!下面在找你!王护士长让你快点滚下去! 小护士的声音都在剧烈地发着颤,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冰。 林觉皱着眉头,虽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下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哪知道到底怎么了啊! 那小护士被林觉这么一问,情绪似乎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哭腔,几乎是在冲着他尖叫。 "好多病人家属都在闹,说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根本打不出去电话!" "还有抢救室里,好几台生命监护仪也在跟着乱跳,屏幕上的数据全乱了!" "楼下大厅里的人都快炸锅了,都说是不是要地震了,或者是世界末日了!"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又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满眼惊恐地抬起头,偷偷往天上瞥了一眼。 只一眼。 她眼神里的那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度恐怖、极度不可名状之物的惊惧,就再也藏不住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天色这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停电啊小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近乎绝望的呢喃。 林觉站在原地,没有接她的话。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而且比这个只在楼道里往外看的小护士看得更加清楚、更加全面。 这他妈的当然不是普通的停电。 如果只是城市电网出了故障,太阳绝对不会暗成这副鬼样子,就像是被人用黑色的幕布强行遮住了一样。 林觉的目光越过医院的大楼,投向了天边更远的地方。 在城市的边缘,在那些他平时甚至都看不清具体轮廓的远方,那些原本在白天也会闪烁、或者至少保持着明亮背景色的大型户外广告屏、LED显示牌,此刻正一块接着一块地熄灭下去。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规律的速度。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个身高万丈的无形巨人,正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沿着海川市的城市轮廓,从最东边开始,一步一步地向西走去,所过之处,他那巨大的手掌缓慢而无情地按灭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造光。 海川市,这座拥有几百万人口、作为东部沿海重要经济枢纽的大城。 平时不管有多忙、有多乱、有多让人觉得压抑和疲惫,但至少在白天,它总归是亮的,是充满着现代工业文明那种勃勃生机的。 可是现在。 距离林觉第一次察觉到光线不对劲,才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分钟的、极其短暂的几个呼吸的时间。 整座城市那原本丰富的色彩和光影,就已经开始不可逆转地、飞速地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里塌陷下去。 滴!!!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正拉着警报赶往某处的救护车,司机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天象和突然失控的交通状况吓得失去了分寸,猛地按响了方向盘上的气喇叭。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几乎要撕裂人耳膜的鸣笛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划破了空气中那原本就让人窒息的压抑。 这声刺耳的喇叭,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线。 紧接着。 滴滴滴! 叭 更多、更密集的汽车喇叭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地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疯狂地响了起来。 整条街,整座城,像是一只突然被踩到了尾巴、受到了极度惊吓的巨大怪兽。 车流在马路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急刹;人群在人行道上惊慌失措地推搡、奔跑;医院大厅、对面的大型商业街、远处的居民小区所有的角落,全部在这一瞬间,毫无防备地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在医院对面的那个大型十字路口。 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员,正骑着他那辆电动车,为了赶时间送单,像往常一样在车流的缝隙中疯狂地穿梭。 他刚加速冲到路口正中央。 头顶上那个控制着四个方向交通命脉的巨大红绿灯指示牌,突然像是短路了一样,红黄绿三色灯管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交替闪烁了两下。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所有的指示灯直接全部黑掉了。 失去了交通信号的指引,原本就因为天色骤暗而变得紧张的司机们,瞬间乱了阵脚。 几辆从不同方向同时驶入路口的私家车和公交车,为了躲避彼此,纷纷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 吱砰!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几辆车顿时狠狠地撞在一起,撞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刺耳的汽车防盗警报声和司机们愤怒的喇叭声,在十字路口上空狠狠地交织、碰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外卖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捏死电动车的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他连人带车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外卖箱里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但他甚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去扶车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四周。 快看上面!天上那是什么!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闹和混乱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是谁,突然用一种近乎于撕裂的、极度破音的嗓子,凄厉地喊出了这一句。 这句话虽然被噪音淹没了一大半,但那其中蕴含的、穿透灵魂的极度恐惧,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扎进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神经里。 林觉的心脏,在听到这声惨叫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收缩成了一团。 他几乎是出于一种人类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在看清天空的那一刹那,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在那轮已经失去了往日耀眼光芒、变得有些惨淡的太阳边缘。 那圈原本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层灰尘一样的灰黑色阴影。 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疯狂和骇人的速度,向外急剧地膨胀、变大。 而且,那变大的速度,快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天体物理现象。 林觉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急剧扩张的、带着吞噬一切恶意的阴影,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那不是云。 那是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