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狗遮日 那圈诡异的灰黑色阴影扩开的速度,实在是快得有些离谱。 快得根本就不像是教科书里描绘的那种、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慢慢完成初亏到食甚的日食现象。 它更像是一种活着的、拥有自主意识的吞噬。 林觉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死死地抠住那冰冷的金属防护栏。 他只抬头盯着那片天空看了两三秒钟,就觉得自己的喉咙深处像被塞进了一把干草,紧得发疼,连咽一口唾沫都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在那刺眼却又透着惨白的光晕中。 太阳的外沿,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的模糊状态了。 它看起来,更像是被什么极其庞大、极其凶残的未知存在,给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咬掉了一大口! 那个缺口,边缘并不像月亮遮挡太阳时那样呈现出平滑完美的弧形。 它参差不齐,布满了锯齿状的、扭曲的凸起和凹陷。 但偏偏,在那种杂乱无章的参差不齐中,它的整体轮廓却又诡异地显得太过于规整,太像某种生物的器官了。 那绝对不是一朵恰好飘过的、形状怪异的乌云。 那也绝对不是月球那颗冰冷的岩石星球。 那分明就是某种活物的轮廓! 一个巨大得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正一点一点地贴上太阳表面的、恐怖生物的轮廓! 楼下的急诊大厅和广场上,此刻已经彻底炸开锅了,那种混乱程度,简直比发生了八级大地震还要夸张。 日食?这是日食吗?今天新闻里没说有日食啊!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花坛边,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仰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大喊。 放你娘的狗屁!你家日食哪有这么快的!你看看那速度,一眨眼太阳没了一半!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刺青的大汉,平时看着凶神恶煞,此刻却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指着天上的手指都在剧烈地哆嗦。 你们抬头啊!都瞎了吗!那他妈的根本不是月亮!那是什么东西!有牙齿!我看见牙齿了! 一个年轻人绝望地尖叫着,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各种各样变了调的尖叫声、歇斯底里的怒骂声、还有女人和孩子们绝望的哭嚎声,就像是一层层被狂风卷起的、汹涌浑浊的黑色海浪,从几十米下的地面,一波接着一波地、疯狂地往天台上卷了上来。 天台那扇铁门边。 那个原本跑上来叫林觉下去的年轻粉衣小护士,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她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具刚从停尸间里推出来的尸体,双手死死地、像是生了根一样扒着铁门那生锈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了都没察觉。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齿不断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林觉你你看见没有天上天上那是 她的话根本说不完整,每一个音节里都浸透了那种面临末日般的极度恐惧。 看见了。 林觉当然看见了。 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带着些许红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天空,瞳孔中倒映着那不可思议的画面。 他不仅看见了,而且,因为他站在这几十米高、毫无遮挡的顶楼天台上,风虽然大,视野却无比开阔。 他比楼下那些被高楼大厦和树木遮挡了视线的人们,看得更加清楚,也更加绝望。 那绝对、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光学阴影,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天体交汇。 那是一头巨大的、大到仿佛能够遮蔽整个苍穹的兽影。 那兽影并没有真正降临在人类肉眼能够清晰分辨出每一根毛发和鳞片的距离里,它似乎存在于极其遥远的太空,又似乎存在于另一个与地球重叠的诡异维度。 但偏偏,正是因为这种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般的模糊,才让它那种源自远古的、蛮荒的恐怖感,更加清晰地、直击灵魂地传递了下来。 让人仅仅是看着它的轮廓,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那庞然大物正张着那张仿佛能吞噬星辰的深渊巨口,一点一点地,将那轮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吞入它的腹中。 它的轮廓古怪、狰狞而又充满了邪恶的压迫感。 那像鳄鱼又像狼的狭长吻部、那些犹如一根根擎天巨柱般交错的锋利獠牙、那弯曲而充满爆发力的粗壮脖颈——这些诡异的身体结构,全都不像是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一种生物。 倒像是从某种极其古老、被深埋在地下几千年、记录着史前神魔大战的残破壁画里,硬生生地撕裂了纸面,爬出来的一样。 而在那兽影那犹如山脉般起伏的黑色边缘,还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无数暗金色的、仿佛是由岩浆浇筑而成的神秘符纹。 那些符纹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锁链,缠绕在它的身上,随着它吞噬太阳的动作,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林觉的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凭借着中国人骨子里最深处的某种文化基因,本能地跳出了四个字。 天狗食日。 这个词,他小时候经常听弄堂里那些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们说起过,也在那些粗制滥造的古装神话电视剧里见过。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把这当成是一个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神话传说,当成是古人因为不了解日食现象而编造出来吓唬小孩的老掉牙的故事。 可是这一刻。 当那头仿佛能吞下整个世界的恐怖巨兽,真真切切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了现代物理学常识的姿态,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巨口,一点一点咬下那颗燃烧的恒星时。 林觉突然之间顿悟了。 有些老话,有些被当成封建迷信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也许并不是古人凭空编造出来吓人的。 它们,或许只是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恐怖到足以毁灭文明的灾难,在人类基因里留下的、被岁月模糊了的残破记忆。 它们只是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一直没有轮到你、没有轮到这个时代的你,亲眼去见证而已。 而现在,这个神话,活生生地降临了。 那股仿佛能震碎灵魂的低鸣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响起来的。 嗡 那声音,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地形容。 它不是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 它是从那被撕裂的天空之上、从海川市深不见底的地底、从周围那一栋栋钢筋水泥浇筑的楼体内部、甚至是从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频率,共振、爆发出来的! 从天上到地下,无处可逃。 那一瞬间,林觉只觉得自己的两边膝盖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差点当场就给那头天上的巨兽跪下去了。 那声音太怪异、太恐怖了。 它不像大象的嘶吼,不像狮虎的咆哮,不像机器运转时的轰鸣,更不像自然界里的狂风或者惊雷。 它像是一种极其低频、却又携带着极其恐怖能量的次声波。 它直接穿透了人的耳膜,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防御,紧紧地贴着人的脊椎骨、贴着人的头盖骨在疯狂地剧烈震动。 仅仅是这一声震动。 林觉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闷了一拳,心脏猛地一缩,一口气憋在肺里怎么也喘不上来。 他的头皮在一瞬间发麻、炸裂,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在头皮下面疯狂地游走,连牙根都在这种高频的震荡下发酸、发软。 楼下的大厅和广场上。 已经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直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有人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像发了疯的鸵鸟一样,拼命地往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里钻、里挤,试图寻找一个不存在的避风港。 还有一些人,即使在这个时候,依然举着他们手里那根本已经没有了任何信号的智能手机。 他们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连镜头都拿不稳,却还在拼命地按着录像键,嘴里像魔怔了一样不停地大声喊叫着:拍下来!快拍下来!这是大新闻!这是大新闻啊! 林觉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刚才信号断掉之后,微信虽然发不出消息了,但缓存的时间线还在疯狂滚动。急诊后勤管理群里,消息像瀑布一样刷屏—— "天怎么黑了?外面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靠!!太阳被什么东西吃了!!大家快看天上!!" "末日来了!!是真的!!我亲眼看到天上有怪物!!" "别传谣!官方还没出来说话!可能是罕见天文现象!" "天文现象你妈!天文现象会有牙齿吗!!" "救命啊!!楼下有人在踩踏!!急诊大门被挤烂了!!" "有没有信号!!谁能打出去电话!!119打不通!!" 消息一条比一条惊恐,一条比一条语无伦次,像是几百个溺水的人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时疯狂拍打着水面,却没有一个人能接到岸上的绳索。 林觉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跳动的字,手指冰凉。 紧接着,医院内部的广播系统突然响了。 但那不是平时那种冷静、清晰的播报声。 "嗞——嗞嗞——各……各科室注意……嗞——紧急……嗞——"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揉搓,每一句话都被严重的电流噪音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词语从电磁暴的风暴里艰难地挤出来。 "嗞——所有人员……嗞——不要慌——嗞——原地……嗞——" 最后,连这些碎片也消失了。 广播彻底变成了一片刺耳的、无意义的电流嘶鸣,像是这座城市的信息血管在一瞬间被全部堵死,所有的声音都在失血、在干涸、在变成噪声。 微信群的消息也停了。 不是没人发,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信号也彻底归零,屏幕右上角那个小红叉像一颗冰冷的句号,钉死了所有的求救。 拍什么? 拍这个世界末日降临的第一秒吗? 拍人类在这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面前,那如同蝼蚁一般可笑的挣扎吗? 林觉的双手死死地扣住面前那根已经被冻得像冰块一样的金属栏杆。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已经完全绷成了惨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凸起。 他强忍着那种几乎要让他崩溃的头痛和胸闷,死死地盯着天上那头巨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正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影。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正在渗出一层又一层冰冷刺骨的汗水。 刚才,就在几分钟前,还死死地压在他心里、让他觉得生不如死、甚至想要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的那些委屈、那些恼火、那些对家庭和命运的不甘 忽然之间,全都变小了。 小得就像是宇宙尘埃里的一粒灰,微不足道到了极点。 因为他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正在吞噬太阳的恐怖巨兽面前。 他今天倒不倒霉、被不被王岚骂、有没有被冤枉偷戒指、是不是被家里人看不起这些属于人类社会那套可笑规则里的烦恼,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意义。 因为,这不是他个人的悲剧。 这是天,真的塌了。 当那如同魔音穿脑般的低鸣声,第二次在天地间响起的时候。 那震动的频率和力量,比第一次还要猛烈数倍。 嗡 这一次,连住院部大楼那些采用了最高级别防震材料的强化玻璃窗,都在这声低鸣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的轻微震颤声,仿佛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压力而爆裂成无数的碎片。 那个一直扒着铁门的年轻粉衣小护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双腿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直接顺着铁门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绝望地嘶喊着: 这到底是什么啊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林觉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全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此刻恐怕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像一尊僵硬的雕像一样,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头仿佛由黑暗和深渊凝聚而成的天狗。 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随着天色的变暗,一下、一下,沉重地往下坠落。 就在这时,林觉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极其怪异、极其惊悚的直觉。 虽然那头怪兽存在于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万公里的深空之中,或者是在另一个根本无法触及的维度里。 但是。 他总觉得,那怪物在低头吞噬太阳的时候,那双隐藏在无尽黑暗中、大如星辰的冰冷眼眸,似乎正透过那遥远的距离,透过这几十层高的楼顶—— 安安静静地、带着一种看待食物般的冷漠,向着这座城市,向着他林觉,看了一眼。 林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冻结,心里只剩下一阵绝望的恶寒: 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