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钟表密室 海川市还在为那场黑昼发疯的时候,城市另一头的地下室里,却安静得像连灰都不肯落错地方。 那是一间很深的密室。 没有窗。 只有头顶一盏冷白色的吊灯,把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有很淡的机油味、旧木头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像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被拆开、清洗、擦净,又重新归位。 四面墙上,全是钟表。 挂钟、座钟、怀表、机械台钟、老式摆钟,一层一层排得整整齐齐,像进了某种只收藏时间的博物馆。可再多看一眼,就会让人头皮发紧。 因为所有钟,都停了。 不是坏得不一样。 而是停在同一个刻度上。 十四点二十八分零五秒。 每一只。 一秒不差。 工作台摆在密室正中,黑色桌面擦得没有一点水痕。桌上摊着一块细绒布,绒布上摆着一只拆开的怀表,黄铜壳、齿轮组、游丝、指针,零件全被拆散了,却又排得像刚做完一场手术。 顾九渊坐在桌后。 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戴着一双很薄的白手套,指尖捏着一枚细小齿轮,正不紧不慢地往机芯里装。灯光照在镜片上,反出一道窄窄的冷光,把他那张过分斯文的脸切得更干净。 他动作很慢。 却没有半点迟疑。 像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遍的事。 直到头顶某个极轻的震感透下来,顾九渊手上的动作才停了停。 那感觉很轻。 轻得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墙上的钟,全在这一瞬间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走。 只是颤。 像一群停尸很久的东西,被某种熟悉的气味惊醒,轻轻动了动指尖。 顾九渊抬起头。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眼神却像穿过厚厚的土层、水泥和钢筋,直接落到了那片正在被天狗吞咬的天空上。 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很轻。 却不是笑。 更像终于等到某样旧东西重新开门时,那种熟悉又愉快的确认。 来了。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落在密室里却格外清楚。 角落里的通讯器亮了。 蓝光一闪一闪,随后传出一道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海川市异常值抬升,多处目标出现共振反应。要不要提前启动回收? 顾九渊没急着回答,只把手里的齿轮轻轻安回原位,再拿镊子夹起一枚螺丝,拧紧。 咔。 声音轻得像敲在骨头上。 急什么。 他抽出手,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悠悠擦了一遍镜片,果子刚落下来,先看看熟没熟。 通讯器那头沉默两秒:其中一条信号很特殊。 顾九渊动作一顿。 他把镜片重新戴回去,伸手拿起桌上那只尚未合上的怀表。怀表背面刻着一圈极细的古怪纹路,像某种古老铭文。此刻,那些纹路正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像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唤醒。 顾九渊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平静。 而是兴趣。 位置。 海川市第一医院。 顾九渊沉默了一瞬,随后低低笑了。 医院啊。 真会挑地方。 他把怀表啪地合上,起身时顺手扶正了桌角那把银色解剖刀。动作不重,却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讲究。 盯紧那边。 尤其是被灵光正面砸中的那个。 通讯器那头应了声明白,蓝光随即熄灭。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一场很久之前就该开始的狩猎,终于重新闻到了血味。 顾九渊站在满墙停摆钟表中央,抬头看着那些静止的指针。 他没有急着离开。 他做任何事,从来不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然后,他伸出手。 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墙上最近的那只老式挂钟。钟壳是黄铜的,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指针停在十四点二十八分零五秒,纹丝不动。 "差不多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手指从钟面上掠过,像是在安抚一只沉睡的旧兽。 然后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旁那面嵌在墙体里的全身镜。 镜面被岁月磨出了细微的雾面,但依然能照出人的轮廓。顾九渊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镜中的他,也在看着自己。 但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 更像是在看—— 下一位病人。 顾九渊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然后弯下腰,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台折叠式的小型液晶电视。他把电视翻开放在桌上,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 海川市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播音员,正用一种平稳得近乎机械的语调,念着一段显然是刚刚赶制出来的通稿: "……今天正午时分,我市及周边地区上空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天文现象。气象专家表示,这可能是由于高层大气中某种特殊尘埃云遮挡所致,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 屏幕下方,一条红色横幅在滚动: 【不信谣,不传谣,相信科学,保持冷静。】 顾九渊看着电视画面,看着那串刺眼的红色字幕,看着那个女播音员一张一合的嘴。 他的嘴角弯了。 很慢。 像刀切入皮肤的速度。 "罕见天文现象。"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菜,又像是在品味一个谎言。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把电视合上了。 "解释得真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满是钟表的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合起来的怀表上。 怀表背面的古老铭纹,暗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铜壳下安静地等待。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九渊说完这句话,把那把银色解剖刀从桌角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 刀刃映出冷白的光。 他把刀放回原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风衣,披在肩上,朝密室尽头那扇暗门走去。 脚步轻,节奏稳。 像去赴一个很早之前就定好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