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医生的猜测 急诊科走廊尽头的那间医生休息室，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压缩到了极致的风暴眼。 一门之隔。 外面是病人们因为各种匪夷所思的变异而发出的痛苦嘶吼、家属们绝望的哭喊、以及担架推车轮子疯狂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那些声音像是一波又一波狂暴的海啸，不断地撞击着这扇单薄的木门。 而门内，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味道，混合着几个男医生身上散发出来的、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浓重汗味。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未知磁场的干扰，发出极其轻微的、却又让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桌子上，散落着几个捏扁的一次性纸杯，里面的咖啡液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污渍。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病毒感染。” 刚才在门外被林觉偷听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此刻正烦躁地扯着自己白大褂的领口，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正在勒紧他的脖子。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焦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你们刚才没看到那个高烧四十三度的女孩吗？她的血液样本在显微镜下，细胞核竟然在……在发光！病毒能让细胞核发光吗？能让她隔空把十几斤重的输液架掀翻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急诊科资历最深的一位副主任医师，老李。 老李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他没有立刻反驳年轻医生的话，而是极其缓慢地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会不会是……某种未知的强辐射？”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内科医生咽了一口唾沫，提出了另一个假设，“就像切尔诺贝利那样？辐射导致了人体基因序列在短时间内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突变？” “辐射？海川市哪里来的核辐射？如果是辐射，为什么医院里的盖格计数器一点反应都没有？”年轻医生像是一头困兽，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来回踱步，“而且，辐射只会让人死，或者变成畸形的怪物，怎么可能让人突然拥有那种……那种根本无法解释的力量？” “那你说是什么？集体癔症？幻觉？”黑框眼镜医生也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嘘！小声点！” 老李猛地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极其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大门，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你们都不看手机的吗？” 老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深邃的恐惧。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他没有解锁屏幕，而是直接将手机翻转过来，把屏幕对准了桌子对面的另外两个医生。 “你们真以为，今天正午的那场黑暗，只是什么该死的气象局说的‘特殊尘埃云’吗？” 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极其模糊的、显然是用手机在极其慌乱的情况下偷拍下来的照片截屏。 虽然画质很差，甚至布满了噪点。 但依然能够极其清晰地分辨出，在那轮被遮蔽的太阳边缘，并不是什么云层的阴影。 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仿佛长着獠牙的、正在吞噬着恒星光芒的诡异轮廓。 “会不会……跟昨天民间一直疯传的那个‘天狗’的谣言有关？”老李的声音，在发抖。 --- 天狗。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年轻医生和黑框眼镜医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盯着老李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在今天之前。 如果有人在这个充满着严谨科学氛围的医生休息室里，提出什么“天狗食日”、“神话传说”之类的字眼，绝对会被当成神经病直接赶出去。 他们是唯物主义的坚定捍卫者，是拿着手术刀和抗生素对抗死神的现代医学精英。 可是现在。 看着外面那些碎骨狂笑的男人、高烧悬浮的少女、以及血液里发光的细胞。 “超凡”、“异变”、“神话复苏”……这些极其荒诞的词汇，就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藤蔓，正在疯狂地缠绕着他们那引以为傲的科学世界观，将其一点一点地绞碎。 但是，没有人敢把那两个字真正地说出口。 “老李……这照片……你从哪弄来的？”年轻医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可怕。 “我一个在天文台工作的老同学发给我的。”老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了一下，将那张照片彻底隐藏，甚至直接锁了屏，“他发完这张照片不到一分钟，微信号就被永久注销了。连他的人，现在也联系不上了。” 说到这里，老李极其不安地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探头。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正在密谋造反的囚犯，生怕被那只无形的“老大哥”的眼睛给盯上。 “你是说……官方在掩盖真相？”黑框眼镜医生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更衣柜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老李猛地站起身，语气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记住，我们只是医生。外面那些人，不管他们变成了什么怪物，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我们就只能把他们当成‘患有未知罕见疾病’的普通病人来治！” “可是这怎么治啊！这根本超出了现代医学的范畴！”年轻医生几乎要崩溃了，他猛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林觉极其安静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幽灵，一个偷听者。 但正是这种“偷听者”的身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甚至比直面怪物还要可怕的战栗感。 他听着里面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医生们，此刻却像是一群惊弓之鸟一样，在用极其可笑的借口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他听着“天狗”这两个字从那个老医生的嘴里说出来。 那一瞬间。 林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胸口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仿佛在回应着那两个字一样，再次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灼热感。那种热度，甚至穿透了他那件破烂的T恤，熨烫着他掌心的皮肤。 他并不是一个局外人。 他是被那只“天狗”亲自选中的、被那场暗金流星雨直接砸中心脏的“宿主”。 他正在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被迫卷入这场连整个国家机器都在极力掩盖的恐怖狂潮之中。 “砰！” 就在休息室里的争论即将失控的时候。 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极其粗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巨大的撞击声让休息室里的三个医生浑身一抖，如同触电般地转过身。 门外，站着海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 他那张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的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极其刺眼的、带着鲜红抬头的纸质文件。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第一句话，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铡刀，直接斩断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 “刚才你们在这个房间里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敢传出这扇门半句。” “不仅你们的行医资格证会被吊销，你们下半辈子，甚至连见家人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院长的话，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代表着绝对国家意志的冷酷和威压，瞬间将这间狭小的休息室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当他接触到院长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老李则是极其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把那部装有“天狗”照片的手机，更加深地往白大褂的口袋里塞了塞，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院长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子前。 他将手里那份红头文件，极其用力地拍在了那张满是咖啡渍的桌面上。 “啪！” 纸张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份极其简短的文件。 没有冗长的官样文章，没有繁复的解释说明。 最上面，盖着一个极其鲜红的、代表着最高机密级别的公章。 而在正文的核心位置，只有四个极其冰冷、极其残忍、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味的黑体大字： 【泄密追责】 “这是省里直接下发的绝密级封口令。”院长指着那四个字，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从现在开始，全院进入最高级别的战时管控状态。” “所有关于今天送来的那些……那些‘特殊病人’的病历、影像资料、甚至是口头讨论，全部被列为国家机密。” “谁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哪怕是对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不需要医院开除你们，会有人直接来接手你们的一切。” 院长的话，就像是一盆极其冰冷的液氮，迎头浇在了这三个医生的头上。 他们终于意识到，体制也在慌。 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在面对这种足以颠覆人类文明的超自然灾厄时，同样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但体制的慌乱，并不会表现为大喊大叫。 而是表现为一种极其冷酷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真相强行压制在黑箱里的铁腕手段。 红头文件上的那个鲜红公章，就像是一只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立刻去大会议室。”院长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全院所有主任级以上的医师，必须当面签署这份保密协议。签完字，继续回去干活。” “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院长转身就准备离开。 这本该是一场极其成功、极其高效的权力压制。 官方的口径和冰冷的纪律，似乎已经成功地将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怖真相，再次强行按回了泥土里。 可是。 就在院长转身的那一瞬间。 就在他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被老李等人拿起来仔细看一眼的时候。 “哐当——轰！！！” 门外的急诊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巨大、极其惨烈的金属器械砸地的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甚至连休息室的墙壁都跟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 一声极其凄厉、充满了极度绝望和惊悚的嘶吼声，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了急诊科原本的喧闹，穿透了休息室的木门，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救命！！！手术室出事了！！！” “压不住了！他……他的身体里……有光！！！” 伴随着这声嘶吼。 休息室头顶那盏原本只是发出轻微“嗡嗡”声的白炽灯。 “嗞啦”一声。 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爆出一团刺目的电火花，然后彻底熄灭。 院长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份代表着绝对秩序和封锁的红头文件，还在微微发抖。 但现实，却已经毫不留情地、极其响亮地，在这个官方意志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 讨论结束了。 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