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次复制 林觉说"是"的那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他能感知到的变化。隔壁床那个梦游的男人依然闭着眼,呼吸粗重,手指还在微微弯动。那只被无形之力托了一下的纸杯已经落回了桌面,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觉站在床边,手指还搭在对方的手腕上,皮肤冰凉的触感还在。 他等了三秒。 然后,脑子里炸了一下。 不是疼。 至少在最初的那零点几秒里,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体验过的痛觉。那更像是一团白光——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具体的物理属性——在他颅腔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像是一颗无声的闪光弹在脑子里引爆。 林觉的视线瞬间变成一片惨白。耳朵里所有的声音——窗外夜风的呼啸、走廊值班台那边的低语、隔壁床男人的呼吸——全部被抽成了一道尖锐的、持续的、像是金属丝被拉到极限时发出的尖鸣。 "呃——" 他捂住了头。 不是抬手去捂的那种动作,而是整个上半身猛地弯下去,像是有人从里面拿一把生锈的钝钉,从太阳穴一侧狠狠干进去,再顺着脑子里最脆的那根弦,一路往深处刮。 膝盖磕在了床沿上,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但那点疼跟脑子里这团白光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掐住了,声带在痉挛,气流被堵在气管里,只能从牙缝间漏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右手还搭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在了那个接触点上。 白光还在脑子里翻搅。 那不是普通的痛。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来的胀裂感——像是有一团不属于他的物质,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挤进他大脑皮层里那些原本就拥挤不堪的神经回路。 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找位置。 它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嗡鸣。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黄蜂,疯狂地撞击瓶壁,想找到一个能栖身的角落。 然后—— 它找到了。 就在他后脑偏下的位置,靠近小脑的地方,那团横冲直撞的力量忽然停了下来。像是终于钻进了一个刚好能卡住自己的缝隙。 那一瞬间,林觉的脑子里多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痛,不是麻,而是一种……"抓取感"。 像是他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那只手没有实体,没有温度,但它就在那里——悬着,张着,像是在等他下达第一个指令。 与此同时,视野里的光幕刷新了。 暗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冰冷、简洁、没有任何情绪: 【临时复制完成。】 【目标:序列098·念动力(初级/未稳定)】 【复制品质:低保真(源能力经压缩适配宿主神经阈值)】 【当前出力上限:源能力的12%】 【剩余时限:29:59】 29分59秒。 不到三十分钟。 林觉的视线从光幕上移开,脑子里的那阵剧痛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但还留着一种沉重的钝痛,像是刚被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三十下。 他松开了隔壁床男人的手腕,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柜面上的一只不锈钢水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隔壁床的男人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但没有醒。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没有之前皱得那么紧了。手指不再弯动,床头的纸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像是那股在他体内不受控制地涌动的念力,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 被林觉抽走了。 林觉扶着床头柜,慢慢站稳。腿在发软,后背全是冷汗,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牙齿,没出血,但那股味道就是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常年搬重物、推担架、被消毒水泡得粗糙发白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脑子里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那里悬着。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张病床的。 大概只用了三步,但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远。每一步踩下去,地板都像是软的,脑袋里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顶,视野的边缘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白光留下的余像,像一团淡金色的光斑,在他眼角晃来晃去。 他坐下来。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响,在深夜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觉立刻屏住呼吸,侧头看了一眼隔壁——那个男人翻了个身,被子滑到了腰间,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了。 没醒。 林觉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了冰凉的床栏。 他闭了几秒眼,让那阵眩晕过去,然后重新睁开。 光幕还在那里,悬浮在他视野的右上方。倒计时已经跳到了29:31。那些数字以一种无情的、稳定的节律往下掉,每一秒都不停顿,不犹豫。 29:30。 29:29。 林觉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不到三十分钟。 这就是他花掉全部灵髓换来的东西——一个试用版,一个倒计时,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临时能力。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床头柜。 上面有一只不锈钢勺子,是晚饭时配餐留下的,护士收走了餐盘,勺子忘了拿。勺柄朝着他的方向,安静地、老老实实地躺在柜面上。 林觉盯着那把勺子,脑子里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命令它动的。 是它自己动了。像是嗅到了什么,像是本能地想要去触碰那个东西。 林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咽了口唾沫,试着把那只"手"往勺子的方向推了一下。 没有反应。 勺子一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用力—— 勺柄抖了一下。 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从柜面上传过,让勺尖偏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 但林觉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感觉——那种让某个东西因为自己的念头而动起来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脑子出发,穿过空气,挂在了那把勺子上。线的另一端系在他脑子里那只"手"的指尖上,他一拉,勺子就跟着颤。 只拉到了一丝。 但确确实实拉到了。 林觉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勺子,像盯着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奇迹。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颈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再来一次。 他集中所有注意力,把那只"手"的指尖对准勺柄,然后——拉。 勺子动了。 这次比刚才幅度大一点。勺柄从柜面上离开了大概一毫米,悬了不到半秒,又啪地落了回去。 与此同时,脑袋里那阵钝痛猛地加剧了一下,像是谁又拿锤子敲了他一记。眼前一花,耳朵里的嗡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林觉闷哼一声,肩膀撞上了床栏,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他在床上撑了两秒才坐稳,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 疼。 每动一次就疼一次。 而且不是轻描淡写的那种疼,是连着脑神经一起绞的、能让人当场翻白眼的剧痛。 可他低头看向那把勺子的时候,眼睛却亮得发直。 再来。 他咬紧牙关,第三次把注意力灌进那只"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让勺子飞起来,而是先把那根看不见的线调得更细、更稳。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拽一根绳子,而是在端一杯满到杯口的热水——不能太急,不能太猛,要让力量匀匀地、缓缓地流过去。 勺子颤了颤。 先是勺尖侧了一个角度。 再慢慢、慢慢地挪开半寸。 勺底离开了柜面。 不高。大概一厘米。 就那么悬着,在半空中轻轻地、轻轻地颤抖,像是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还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到底能不能撑住身体。 林觉盯着那只悬浮的勺子,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发出一声又轻又短的、像是梦呓一样的喃喃: "不是吧……" 他怕。 怕这东西下一秒就消失。怕那个倒计时跑完之后,他就再也碰不到这种力量了。怕这只是幻觉,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等他醒来,他依然是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底层护工。 可他又舍不得放手。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不是在想象,不是在自我催眠,是真的有一股力量从他的意识里延伸出去,穿过了空气,触碰到一个实物,然后那个实物动了。 因为他的念头而动。 他的。 不是谁施舍的,不是谁恩赐的,是他自己碰到、自己抢到手里的。 勺子在半空中颤抖了三秒,然后啪地掉回柜面。 林觉的脑袋又是一阵剧痛,这次连带着胃都抽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靠在床栏上,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视线角落里,倒计时还在跑:27:14。 27分钟。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这能力就是他的。过了这个时间,它就会消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林觉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掌心有一种奇怪的残留感——像是刚才那根看不见的线虽然已经断了,但线头还挂在他手指上,隐隐约约地发麻,发痒,像是伤口快结痂时那种让人忍不住去抠的感觉。 他攥了攥拳头。 松开。 又攥紧。 那种感觉还在。 --- 27分钟变成了26分钟,26分钟变成了25分钟。 林觉没再试着让什么东西浮起来。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扛不住了。脑袋里的钝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贴了一块铅板,每动一下脑子,那块铅板就往下压一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光幕上的倒计时在视野右上方无声地跳动,像一只永远不停的心脏。每隔一秒就往下掉一个数字,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25:41。 25:40。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复制的时候,系统说他当前的出力上限是源能力的12%。 12%。 那个隔壁床男人——一个序列098、低阶、连自己能力都控制不住的初级觉醒者——他的念动力就已经能让纸杯浮起来两三厘米了。而林觉只复制了12%,刚才让勺子浮起来一厘米,就已经疼得快把胃吐出来。 那如果碰到更强的能力呢? 如果复制一个真正的高阶觉醒者呢? 12%够吗?他那5点灵髓够吗?他那具被灵光砸过一次、差点被烧成灰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林觉不去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在窗外路灯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棉布。 那把勺子还在床头柜上。 他能感觉到它。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感知——像是脑子里那只"手"虽然不再伸出去,但它的指尖还朝向那个方向,隐约能感觉到勺子的存在、重量、和它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柜面上的状态。 这种残留的感知让他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能力还在。倒计时还没到零。 不安的是——他知道它随时会消失。 26分钟。 然后25。 然后24。 然后归零。 林觉盯着墙皮上一道细小的裂缝,忽然觉得那道裂缝的形状有点像一条蜈蚣。他把视线移开了。 就在这时,光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暗金色的字体,一如既往地冷: 【备注:当前复制能力熟练度不足。】 【建议:尽快于实战环境中使用,以提升念力神经通路的稳定度。】 【——】 【警告:临时复制时限结束后,能力将自动消散。消散后72小时内对同一目标再次复制,效费比降低50%。】 实战。 林觉盯着这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叫实战? 他现在连下床走路都费劲,脑子里像灌了铅,灵髓归零,浑身是伤,被困在一间灯光昏暗的病房里,身边唯一一个觉醒者还在隔壁床打呼噜。 这让他去哪儿找实战? 光幕没有回答他。 倒计时继续往下掉。 24:17。 24:16。 24:15。 林觉把目光从光幕上移开,闭上了眼。 黑暗里,脑子里那只"手"还悬在那里,安静地张着。像是被什么人放在他脑子里的一个工具,崭新的,冰凉的,带着一种刚拆封的陌生感。 他能感觉到它还在等。 等他用它。 等他再伸出去,再拉那根看不见的线,再让什么东西因为他的念头而动起来。 可他不敢了。 不是怕疼。 是怕上瘾。 刚才那几秒钟——勺子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秒钟——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我说动,它就动"的掌控感,像是他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第一次握住了一根真实的、可以借力的绳子。 对于一个从小到大一直被别人推着走的人来说,这根绳子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他害怕。 因为三十分钟一到,这根绳子就会消失。 而他很清楚——尝过这种甜头之后,再失去它的感觉,不会比没尝过更好受。 倒计时还在跳。 23:44。 23:43。 林觉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枷锁。 更像是一份早就写好了的死刑判决书——只是执行时间还没到而已。 他盯着倒计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也被一起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