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市情报 旧码头在老城区最东边,紧贴着海川河的支流。 白天看,这里就是个半废弃的货运转运站——锈成褐色的集装箱堆在水泥空地上,吊臂的钢缆早就断了,像一条死蛇挂在半空晃。地面坑坑洼洼,积水里漂着机油和不知名的垃圾,苍蝇嗡嗡地打转。 没人会把"黑市"和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但每到周三晚上,转运站最里面那间仓库就会亮起灯。灯光不亮,只够照见手边的东西——再远一点就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故意的。 黑市不需要你看见全场,只需要你看见你想买的东西。 --- 周三,晚上八点三刻。 顾九渊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整条巷子只有他一个人。 脚步声踩在碎石和积水上,不急不缓。白衬衫换了件深灰色的,袖口还是挽到小臂,但右手多了一只薄皮的黑色手套——只戴了右手。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看门的,是排队的。两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顾九渊走过来,其中一个抬了下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在老城区混久了的人都认得几个规矩。来这里的人,不管穿什么,都不简单。 顾九渊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仓库的铁门前,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顾九渊侧身走了进去。 --- 仓库里面比外面想象的要大。 货架沿墙摆了一圈,架子上不放货物,放的是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每个摊位前面拉了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帘,把光线压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你只能看见自己面前那块屏幕,别人在看什么,你完全不知道。 空气里有烟味、机油味、潮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很多人同时压低了嗓门说话,又同时把话咽回去,只剩下呼吸声。 顾九渊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 桌后坐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底眼镜,面前摊着两台手机和一台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他面前的牌子上写着"海川驿站·陈"。 "老陈。" 顾九渊在凳子上坐下。 瘦小男人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辨认了半秒,然后嘴角抽了抽——不算笑,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顾先生。好久没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所有在这里说话的人一样,声音不超过自己面前那块塑料帘。 "上次还是天狗食日之前吧?你来收过一只江诗丹顿的阁楼工匠。" "记性不错。"顾九渊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擦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不是记性好,是你买的那只表太贵了。"老陈笑了一声,"全海川能出那个价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顾九渊没接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把那部老旧的直板机放在桌上。 "我要看菜单。" 老陈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黑市,"菜单"这个词有特定的含义——不是货物的价目表,而是天狗食日之后出现的那一类"特殊商品"的情报汇总。谁觉醒了什么能力、在哪个位置、状态如何、有没有被官方盯上——这些信息对某些人来说,比黄金还贵。 "这周的菜单刚更新。"老陈把平板推过来,屏幕已经是黑底界面,几行代码和代号在上面安静地排列着。 "老规矩,看一条两百。买断另算。" 顾九渊没还价。 他拿起平板,拇指从屏幕顶端往下滑。 --- 黑底界面,白色字体。 每一行都是一个代号—— 【HC-0712】金属液化·8阶·男性·41岁·位置:海川西区——控制不稳定·急需指引 【HC-0815】幻光折射·8阶·女性·31岁·位置:海川北区——已离群·主动求助 【HC-0903】声波共振·9阶·男性·45岁·位置:海川东区——持有者求购/出售中 【HC-0980】念力·初级·男性·23岁·位置:海川第一人民医院——刚觉醒·状态未知 …… 名单还在往下滚。 顾九渊的拇指停了。 停在了HC-0903那一行。 "声波共振·9阶·男性·45岁·海川东区"。 跟抽屉里第一页的照片对得上。 也跟那条黑市短信对得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掂量。像一个收藏家在拍卖行拿到了品相报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品相如何、存量如何、市场价值如何、入手难度如何。 然后他的拇指继续往下划。 划过HC-0980——"念力·初级·男性·23岁·海川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悬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 最后他停在了HC-0712——"金属液化·8阶·男性·41岁·海川西区"。 "控制不稳定,急需指引。" 这七个字,他看了两遍。 嘴角弯了一下。 --- "我要买这条。" 他把平板推回给老陈,手指点了点HC-0712那一行。 老陈看了一眼,没多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金属液化,8阶。这人是老客户了,三天前自己挂上来的——说自己控制不住,每天都在加重,怕哪天把自己融了。"老陈压低声音,"买断的话,位置、联系方式、近期活动轨迹,三千。" "先看细节。" 老陈点开了HC-0712的详细页面。 屏幕上弹出一份资料——不是官方格式,是黑市自己的整理方式,粗糙但信息量大: 代号:HC-0712 能力:序列073·金属液化(8阶开发深度) 持有者:男,41岁,海川西区机械厂前技工 觉醒时间:天狗食日当天 当前状态:控制不稳定,每日发作1-3次,发作时体表金属化失控 已求助:官方特务局(被拒——"未达到强制收容标准") 近期行为:频繁在本地论坛发布"有没有人能帮我控制能力"的帖子 特殊标注:独居,无家属,社交圈极窄 顾九渊一行一行地看。 看得很慢。 不是阅读——是研读。像医生看一份重症病历,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拆开,重组,形成一幅完整的图:这个人的能力结构是什么样的,失控的临界点在哪里,心理防线有多厚,什么时候最容易放下戒备。 他的目光在"官方特务局被拒"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未达到强制收容标准"——这七个字,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体制看见了,但体制觉得他不够危险,不值得花资源。他被丢回了人群里,像一颗还没炸的定时炸弹,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一个被抛弃的人。 一个急需帮助的人。 一个……完美的猎物。 "再往下翻。" 老陈把页面拉到了最底部。 那里有几行小字,是黑市的信息补充—— 补充1:该持有者近三天浏览记录显示,他搜索过"能力失控怎么办""觉醒者互助组织""有没有人能教我控制天赋" 补充2:本地论坛ID"铁锈0417"发帖:"我快撑不住了,谁能帮帮我" 补充3:已有人回复过他——疑似零序会下线,但未达成接触 顾九渊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疑似零序会下线,未达成接触。 也就是说,他不是唯一的猎人。 但他不需要是最快的——他只需要是最精准的。 "买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结账"。 老陈收了钱,把一份加密文件传到了顾九渊那部老旧直板机上。文件里包含HC-0712的真名、住址、手机号码、近两周的活动轨迹,以及一份黑市自己整理的"能力状态评估报告"——写得粗糙,但核心数据都在。 顾九渊把手机收进衣兜,站起身。 "顾先生。"老陈叫住他,压低了声音,"这条线的持有者,不止一个人盯。你要是想——" "我知道。" 顾九渊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不用抢。" 他的声音被仓库里其他人的低语声淹没了,但老陈还是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不用。" 不急。 他从来都不急。 --- 回到钟表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九渊没有开灯。 他坐在工作台前,只开了那盏黄铜台灯。灯光落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台面上只摆着几样东西:怀表、手套、便签纸、一张手写的地址。 便签纸上,他已经写好了四行字—— 姓名:周铁生 能力:序列073·金属液化(8阶) 住址:海川西区兴工路17号·职工宿舍3单元401 状态:控制不稳,急需指引,社交极窄,已被官方拒收 他把便签纸整整齐齐地贴在工作台边缘,跟其他便签纸平行,间距一致。 然后他拿起那部旧手机,翻到通讯录,输入了周铁生的号码。 编辑短信。 他的拇指在按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开始打字—— 【周先生你好,我是海川钟表修复的顾九渊。在本地论坛看到你的帖子,我做了一些关于序列能力稳定性的研究,也许能帮到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聊聊。】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 删掉了"做了一些研究"——太学术,不像普通人说的话。 改成—— 【周先生你好,我是海川钟表修复的顾九渊。在论坛上看到你说控制不住能力,我接触过类似的情况,也许能帮到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聊聊。】 又看了一遍。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接触过类似的情况"——太含糊,像骗子。 他删掉,重新打—— 【周先生你好,我是海川钟表修复的顾九渊。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帖子了。我自己也有过能力失控的经历,后来找到了一些方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你聊聊,也许能帮上忙。】 这一次,他没有再改。 每句话都不长,语气平和,不居高临下,不卖弄——像是一个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在深夜里伸出了一只手。 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气泡—— 【消息已送达。】 顾九渊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摘下眼镜,闭上了眼。 等。 不用太久。 一个被恐惧和孤独折磨了多日的人,在深夜收到一条"也许能帮上忙"的信息——他不会不回。 三分钟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九渊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回复—— 【谢谢你。我真的很需要帮助。我已经快撑不住了。每天都在加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帮我吗?】 顾九渊看着那行字。 镜片后面的目光亮了一下——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几乎无法被语言捕捉的东西。 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敲出了回复—— 【当然可以。我们见面聊,会更清楚你的情况。】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店后面有一间安静的工作室,不会有人打扰。今晚方便吗?】 发送。 十五秒后。 【好。我马上过来。】 顾九渊放下手机。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那扇木门前,把门锁拧开。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铁的,没有窗户,油漆剥落得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空气里飘出一股冷味——机油、旧木头、锈蚀的金属,和一丝极淡的、如果不凑近根本闻不到的血腥气。 他没有开灯。 只是站在门口,往那片黑暗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坐下。 拿起怀表,放在掌心。 拇指摩挲着表背那行小字——「时辰到,则万物熟。」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那些钟表能听见。 "别急。我会让你彻底掌控它。" 墙上的钟还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但后院那间密室里的钟—— 全部停着。 停在天狗食日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