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海川一中 海川一中。 海川市排名第三的省重点高中——不算最好,但也不差。教学质量中上,升学率稳,校风严格,校服是藏蓝色的,裙子过膝,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周一升旗仪式校长讲话不准玩手机。 林觉对这个学校不陌生——他实习之前来送过一次药,当时是帮药房跑腿,把一批紧急药品从医院送到学校的医务室。他记得那个学校的走廊很长,窗户很大,下午的阳光能把地板照出一条条金色的光带。 今天也是下午。 阳光还在。 但很快就不会再这么安静了。 --- 海川一中,高二(三)班。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教室在三楼,靠走廊倒数第二个位置。窗户开着,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进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后的那种微微刺鼻的味道。 苏清漪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 她的课桌上摞着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的,边缘对齐,像用尺子量过。课本旁边放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和一杯已经凉了的矿泉水——她不喝饮料,不喝奶茶,不吃零食,不吃辣。 不是装。 是真的不喜欢。 她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七公斤。头发是那种不用打理就自然的微卷,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被窗外的风轻轻拨动。脸很白,不是那种粉底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不怎么化妆、每天十一点睡六点起的规律白。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裙子到膝盖。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在做阅读理解。 笔尖在试卷上走,没有停顿,像答案已经提前写在了脑子里。 但她其实没在看题目。 她的眼睛盯着那篇英文文章,瞳孔的焦点却在更远的地方——穿过试卷,穿过桌面,穿过教室的墙壁,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虚空中。 她在想别的事。 --- "苏清漪——"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下巴搁在椅背上,压低声音。 "周子轩又给你塞情书了。在你桌洞里。" 苏清漪的笔尖停了一下。 "嗯。" "你不看看?" "不看。" "写得可长了,三页纸呢。我偷偷瞄了一眼——第一句是'你的眼睛像……'什么什么星辰大海。" "哦。" "你就'哦'?人家写了三页纸你就'哦'?" 苏清漪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前排女生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冷漠,但也不是热情,是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的淡。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礼貌的回应。 "替我谢谢他。但我没空。" "你说的'没空'是——" "高考。" 前排女生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苏清漪低下头,继续看试卷。 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收了——收得很快,像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她伸手进桌洞,把那封粉色信封摸出来,没拆,直接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里面已经有七八封了——颜色各异,叠在一起,像一沓没寄出去的退稿信。 她不是不尊重别人。 她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或者说——她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的回应总是让对方不满意。因为她的回应永远是"不行"。不管对方写了三页还是三十页,不管是情书还是表白墙还是当面——答案都是"不行"。 不是有人让她心动过。 是没有。 至少在目前——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可以放下那层玻璃。 ---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椅子拖地的声音、说笑声、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苏清漪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 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好几间教室。每间教室门口都有人站着聊天,看见她经过,目光会自然地跟过去——不是盯着看,是余光扫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苏清漪又从这儿走过去了"。 她习惯了。 海川一中三千多个学生,认识她的大概有一半。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长了一张"会让别人多看两眼"的脸,又长了一副"对别人的多看完全不在意"的性格。 这两种特质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 越不在意,别人越在意。 越拒绝,别人越觉得"她是在考验我"。 她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是善意的。 是那种几个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内容跟你有关的笑。 "……表白墙又更新了,'高二(三)班苏清漪,今天穿了白帆布鞋,有没有男友同款'——笑死。" "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她谁都不理。装清高呗。" "不能吧?听说周子轩约她放学,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三页纸的情书啊,我写三百字都费劲。" "有些人就这样。长得好看,心里没别人。" 苏清漪的手没停。 水杯满了。她关掉龙头,直起身,转过身往回走。 经过那几个人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快,没有慢,目光平视前方,像她们不存在一样。 但她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不是不在意。 是不想在意。 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了一种能力:把那些声音当成走廊里的回声,不回应,不停步,不回头。 她走回教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拦她。 是因为一种感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走廊里那种"余光扫一下"的注视——而是一种更远的、更深的、不知道从哪里投过来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注视。 像有一双眼睛,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 阳光。 人群。 窗户。 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白净的、没有表情的、十八岁的脸。 但她总觉得—— 那层反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傍晚。 最后一节课结束。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团。 苏清漪在收拾书包。 动作不快不慢,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放进去的顺序也不会变。 "清漪。"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抬头。 是一个男生,站在她座位旁边,穿着海川一中的校服,但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个头不矮,一米七五左右,长相不算难看,但眼神有点飘——看她的方式不是那种直接的对视,而是先扫一眼她的脸,再移开,再看一眼,再移开。像在确认一件商品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周子轩。 隔壁班的。写了三页纸情书的那位。 "什么事?"苏清漪的声音很平。 "那个——"周子轩的表情有点紧,但不是害羞的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前走的紧。"你知道的,我给你写的那个——你看了吗?" "没看。" 两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没有"不好意思"。 周子轩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当面跟你说?" "不用。" "就五分钟——" "我说了不用。" 苏清漪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但她已经把书包拎起来了,准备站起来。 周子轩的手伸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指尖的方向是她的手臂。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她说了不用。"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从苏清漪身后传来的。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不是帮她说话的语气,更像是"这里轮不到你"的语气。 苏清漪回头。 是她的室友,方雨桐。 方雨桐也是高二(三)班的,坐在苏清漪后面两排。两个人住同一间宿舍,但关系不算近——方雨桐是那种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发表意见的性格,跟苏清漪的"不要管我"天然犯冲。 "周子轩,人家说了不用,你听不懂人话?"方雨桐斜了周子轩一眼,然后转头看苏清漪,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你看,还是我帮你挡了。" 苏清漪没说话。 她看了方雨桐一眼,然后把书包挎上肩膀,从两个人中间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不是逃周子轩,也不是逃方雨桐,是逃那种被两面夹住的感觉。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一条短信。 号码不认识。 内容只有一行—— **"今晚天台见。我想把话说清楚。别让其他人知道。"**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不知道是谁发的。 但她知道——不管是谁,这条短信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因为她的手机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室友知道。 周子轩——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楼梯往上走,是四楼、五楼、六楼。六楼再往上,是天台。 她站在楼梯口。 人来人往。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绳子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楼梯的拐角处。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抬脚。 往上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楼梯间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往下走了,往上走的只有她。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很轻的"笃、笃、笃"的声音,像心跳。 五楼。六楼。 六楼尽头,是一扇铁门。 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没锁。 风吹过来,铁门被推开了半条缝,"哐"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 她站在门前。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血红色的——夕阳。整个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浓稠的橘红,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 她伸手。 推开了门。 风灌进来。 天台很大,空旷,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四周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铁护栏。护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横在地面上,像铁栅栏。 没有人。 至少——她以为没有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松开铁门。铁门在她身后"哐"地一声关上了。 风声。 落日声。 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哨声和人声。 她站在天台中央。 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 那扇门一推开—— 她的命就已经不归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