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台风暴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风里碎掉了。 苏清漪转过身——门已经合上了。风把它推严了,门框和门板咬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个关上的嘴。 她没在意。 她在看天台。 空旷。水泥地面。四周围一圈半人高的铁护栏,刷过绿漆但已经锈蚀了,扶手的位置被磨得发亮。护栏外面是落日——整个天空像是被烧着了,从西边的地平线一路烧到头顶,橘红、赤红、暗紫,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泼了太多颜料的画。 远处的操场在下面,小得像一块积木。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影子被夕阳拉成一条条黑色的长线。篮球架的铁框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十字。 风吹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风——是高处特有的、带着干燥灰尘的、刮脸的风。头发被吹散了,低马尾的皮筋松了半圈,碎发贴在她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是凉的。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天台的另一侧传来。 苏清漪的脚步停了。 她看见一个人从护栏边的阴影里走出来。 周子轩。 他靠在护栏上,背对着落日,逆光让他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你怎么——"苏清漪皱了一下眉。"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对。" "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 "方雨桐给的。" 苏清漪的眼神冷了半度。 方雨桐。 她的室友。 "她说你不会来。"周子轩往前走了一步,离开护栏的阴影。夕阳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表白前的紧张,也不是被拒绝后的恼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拌过的表情。 "但我赌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好奇。" 苏清漪没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她确实好奇。不是对周子轩好奇——是对"为什么有人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她的手机号"好奇。她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打算回去找方雨桐问清楚。 "五分钟。"她说。"说吧。" 周子轩站在她面前,距离大概三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清漪——我知道你拒绝了。情书你没看,话你没听。但我想最后跟你说一次。" 他的声音比教室里的时候稳定了。像是排练过。 "我喜欢你。从高一入学那天开始。你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穿的是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跟我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你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 "停。" 苏清漪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答案不会变。" "你连听完都不愿意?" "听完了答案也一样。" "你能不能——"周子轩的声音突然紧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你到底在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拒绝所有人就显得你很高贵?" 苏清漪的眼睛眯了一下。 气氛变了。 刚才那几句话——不是周子轩自己会说的话。周子轩在教室里的时候,是那种"低声道歉"的状态,是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但现在——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 攻击性。 不是愤怒的攻击性——是一种被外力催动的、不自然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的攻击性。 "我不是在防谁。"苏清漪的声音依然平,但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缩,是拉开距离。"我在告诉你,我的答案是不。这个答案跟你是谁无关,跟我自己有关。" "跟你自己有关?"周子轩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像是他。"你什么自己?你连朋友都没有。方雨桐在你后面说你的坏话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装得跟公主似的,其实就是个没人要的'——你知不知道?" 苏清漪的表情没变。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周子轩的手背。 青筋暴起来了。 不是用力的那种暴——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像血液在皮肤下面被什么东西挤压着的暴。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掐进了掌心,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蛇。 "方雨桐说什么跟我没关系。"苏清漪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脚已经悄悄往后挪了——离护栏近了两步。不是她想去护栏边——是她的本能在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生,不太对。 "你有没有想过——"周子轩又往前走了一步。"也许问题不在别人,在你自己?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是不是——" "够了。" 苏清漪的声音终于变了。 不是变大——是变硬。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把所有的涟漪都压了下去。 "周子轩,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但我最后说一次——" 她伸出手。 手掌朝前,挡在他和她之间,像一扇看不见的门。 "不要靠近我。" 她的手在抖。 不明显。但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心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从周子轩说出那句"你以为你是谁"开始,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不是正常的加速,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的加速。 像是——她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 "你以为你伸手就能拦住我?"周子轩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得不像他自己了。语调变得亢奋,眼神变得灼热,瞳孔里映着落日的光,像两团小小的火。"苏清漪——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 他的手伸出来了。 不是伸向她的手——是伸向她的肩膀。 苏清漪往后退。 后脚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护栏。 铁护栏的横杆在她脚踝后面,冰凉的,硬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半人高的护栏,再往后就是六层楼的空气。 她抬头。 周子轩的手还在往前伸。 他的脸离她只有一步。落日把他的半边脸染成了红色,另外半边是阴影。他的嘴唇在动,还在说什么——但苏清漪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她的心跳快到了一种让耳朵嗡嗡作响的程度。 她伸手去挡他的手。 两只手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但苏清漪的脚下—— 滑了。 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天台风大,从楼顶边缘吹上来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她的帆布鞋鞋底踩在沙上,一滑—— 身体往后倒。 后背撞上了护栏。 护栏晃了一下——生锈的螺丝在底座里发出了"咯吱"一声。不结实。这圈护栏早就该换了,学校报过两次修,但排期一直没排上。 苏清漪的双手抓住了护栏的横杆。 她整个人悬在护栏边上——半个身体在护栏这边,半个身体已经过了护栏那条线。 "救——" 她张嘴想喊。 但周子轩的表情让她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他站在护栏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 伸出来了。 但不是来拉她的。 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 但方向是—— 往外的。 苏清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看见周子轩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疯狂,不是恨——而是一种恍惚的、像被什么力量操控了的、不由自主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像是他自己在害怕他正在做的事。 但他的手没有停。 那一推。 很轻。 轻到不像推。 更像是——帮她完成了她已经开始的坠落。 苏清漪的手从护栏上滑开了。 手指抓了一下空气。 什么都没有抓到。 然后她的整个人——越过了护栏。 校服裙摆在风里一下子炸开了,像一朵被吹散的蓝色花。 她的眼睛还在看天台——看见周子轩的脸迅速变小,看见护栏的铁条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道金色的线,看见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 从下往上灌过来的风。 耳朵里全是风声。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白——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