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隔离病房 天亮了。 但苏清漪不知道。 病房没有窗户——准确说有,但遮光帘从外面封死了,拉不动。她唯一能判断昼夜的方式是头顶那盏冷白色的LED灯——它一直亮着,从不关。但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走廊外面的脚步声会变多——换班。 所以现在大概是早上。 她坐在床上。 被子叠得很整齐——不是她叠的,是她根本没动过。昨晚她没有睡觉。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每次闭上眼睛,那面急速放大的水泥地面就会蹦出来,紧接着是咔嚓咔嚓的骨头回位声,然后是操场上几百个人的尖叫—— 她不敢闭眼。 所以她坐着。一整夜。 冷白色的灯照在她脸上,把所有阴影都消灭了。没有暗角,没有模糊区域——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每一个表情都被灯光和那两个摄像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左边的摄像头,红点常亮。 右边的摄像头,红点常亮。 两只不眨的眼。 她低头。 床脚贴着一条黄色的警示条——"特殊观察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靠近"。字体是黑色的,加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违者按特别事务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处理。" 她盯着那条警示条看了三秒。 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手腕上。 左手腕内侧,贴着一条白色的标签纸。昨天贴的——"异常目标-092"。经过一夜,标签纸的边角有点翘了,但编号还是清晰的。 她用右手的指甲抠了一下标签的边缘。想撕掉。 但没撕。 因为她不知道撕掉之后会发生什么。警报?记录?"样本情绪波动"?她不想给外面那些人更多的数据。 她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 门锁响了。 电子锁的"嘀"声,然后是门打开的气压声——钢制门比木门重,打开的时候有一种密封空间被破开的"噗"的感觉。 进来了三个人。 周雅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拿平板的记录员——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第三个是护士,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注射器、采血管、碘伏棉球。 "早。"周雅的声音还是那种白色的温度。"昨晚睡得怎么样?" 苏清漪看着她。 没有回答。 周雅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拿过记录员的平板,扫了一眼昨晚的数据——心率、血氧、体温、夜间活动记录。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清漪,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状态。 "生命体征稳定。"她对记录员说。"样本具备再次检测条件。" 样本。 苏清漪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听见了"的微小肌肉反应。 "今天的检查项目比较多。"周雅的语气像在念菜单。"第二轮创伤恢复速率测定——这次不是指尖了,需要做前臂标准创口。然后是灵髓波动频谱扫描、铭纹成型趋势预测、还有一组代谢指标的抽血。" "不做。" 苏清漪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的,但硬。 周雅看了她一眼。 "这是标准流程。" "我不做。" "苏清漪同学——" "别叫我'同学'。" 苏清漪的声音抬了半度。不是吼——是那种被逼到了某个点上、语气不得不变硬的抬。 "你们叫过我'同学'吗?从头到尾,你们叫我的编号。零九二。样本。异常目标。你们有谁——有谁问过我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有谁问过我'你还好吗'?"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周雅的嘴动了动——不是要回答,是要说下一句流程用语。但那句话卡在了喉咙口。 因为她听到了苏清漪声音里的那层东西。 不是愤怒。 是委屈。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被人推下六楼,碎了一地的骨头自己拼回去,被全校叫"怪物",被锁在器材室里,被编号,被贴标签,被运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被当成样本检查了一整晚——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你还好吗"。 周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检查还是要做的。"她的声音没有变,但语速慢了一点。"但如果你实在不想做前臂创口,我们可以先用昨天的指尖数据做参考——" "我说了不做。" 苏清漪把她的话截断了。 她两只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肩膀在轻微地颤——不是冷,是肾上腺素在消耗殆尽之后,身体开始出现的不自主震颤。 周雅没有再说话。 她看了一眼记录员。 记录员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苏清漪看不清,但她能猜到大概是"高恢复、低配合、持续观察"之类的标签。 然后周雅转身出去了。 护士也出去了。 记录员走在最后——她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在平板上又打了一行字。 门关了。 咔嗒。 苏清漪听着锁扣咬合的声音。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她看着那几个印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印子消失了。 皮肤像水面被石子激起涟漪又恢复平静。 她盯着自己光洁的手心。 然后她把双手贴在了脸上。 挡住了灯光。挡住了摄像头。挡住了所有能看见她的东西。 在双手制造的黑暗里,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嘴型是—— "放我出去。" --- 门外。 走廊。 周雅站在病房门边,看着单向透视玻璃里面的苏清漪。 少女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还在轻微地颤。白色的检查服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不真实的蓝。 "精神状态?"旁边有人问。 "警觉,抗拒,有轻度创伤后应激反应。"周雅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但没有攻击性。" "安排创伤复现测试。" 这个声音不是周雅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低沉,不带情绪,像一把还没磨好的刀。 苏清漪隔着玻璃听不见。 但周雅听见了。 她转过头。 楚寒川站在走廊尽头。 深灰色的衬衫。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旧款机械表。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一份报告。 他没有看周雅。 他在看玻璃里面的苏清漪。 目光平静。像在评估一件危险物。 "创伤复现测试。"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征求她意见的流程。是必须完成的检测项目。" "但她不配合——" "不需要她配合。" 楚寒川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整条走廊的气压都沉了一度。 "镇静。然后做。"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声音很有规律,像钟表秒针。 苏清漪隔着玻璃看不见他。 但她的身体——那具被编了号的、被贴了标签的、被所有人研究的身体—— 在她把脸埋在双手里的时候—— 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有人在看你,而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冷。 --- 走廊另一头。 一辆杂物车被推过了拐角。 轮子咕噜咕噜响。 经过苏清漪的病房门口时,前轮磕了一下门框——"咯"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病房里,苏清漪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从双手里抬起头。 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她看不见外面。玻璃在她这边是一面灰白色的镜面。 但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扇玻璃上。 因为她觉得—— 刚才那个声音——轮子磕门框的声音—— 有点近。 近到像有人停在了门口。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下意识地—— 坐直了。 攥紧被角的手—— 松了一点。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