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觉看见 凌晨三点。 林觉坐在三楼杂物间里,背靠着一排铁皮柜,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水已经不凉了,被他攥了很久,瓶身上全是手汗。 他没有在喝水。 他在想。 他已经在医院待了超过一周了。手上的纱布拆了线,但还有两道淡粉色的疤痕,碰一下就痒。念力他没再用过——自从那天在病房里暗网看到饕餮帖子之后,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不用。绝对不用。除非到不用就会死的时候。 但他今天破了一次。 不是用念力。 是——用眼睛。 他看见了。 --- 今天下午,他被调到七楼东区收垃圾。 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那天在走廊里跟苏清漪擦肩而过之后,他主动跟护士长说"七楼如果缺人我可以帮忙"。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头。 他不是去帮忙的。 他是去看的。 他需要确认——那天在走廊里推床上的那个女生,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推着杂物车上了七楼。 走廊比昨天更安静了——不是"没有人"的安静,是"有人在但不能发出声音"的安静。便衣比昨天多了两个。门外的记录板换了新的,上面多了一行红字:"特殊观察·禁止非授权人员停留。" 他把杂物车停在拐角,低着头,推着车慢慢走。 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余光—— 看见了玻璃后面的她。 她坐在床上。不是昨天那种蜷缩的坐——是直着腰的、绷着肩膀的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像在用力掐自己的掌心。 灯光照在她脸上,白得不像活人。 但她的眼睛—— 是活的。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那种"被关了一整天之后连时间感都消失了"的茫然——但还有一样东西。 硬。 不是倔强的硬——是那种"我知道外面的人在讨论怎么处置我,但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哭"的硬。 林觉推着车走过去了。 脚步没停。 但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 他收完那一层的垃圾,推着车往回走。 经过那间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因为想停。 是因为他听见了玻璃后面的声音。 单向透视玻璃不是完全隔音的——如果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够大,外面能隐约听见。但这次不是说话声。 是—— "创伤复现。五毫米。左臂。" 一个男性的声音。冷的。像在念操作手册。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极其短的——呼吸急促声。 像是有人在忍疼。 林觉的手——攥住了杂物车的把手。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停。 他知道旁边有便衣。他知道头顶有摄像头。他知道自己的工牌上写着"海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护工·林觉"——如果他多停留一秒,记录里就会多一秒。 但他还是停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两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自己也被人切过——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救命。但他知道那种"被刀划开"的感觉。也知道"麻药退了之后疼到想把手砍掉"的感觉。 而她—— 她连麻药都没有。 因为她不需要。因为她的伤口七秒钟就会好。因为她不是病人——她是样本。 他把车往前推了半步。 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 只侧了一下。 余光扫过单向透视玻璃的缝隙——那道玻璃和门框之间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他看见了。 她坐在床上。 左臂伸着。前臂内侧有一道——不,已经没有了。伤口已经消失了。但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抖。 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牙齿还嵌在里面。像在用力咬住什么不想让它跑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眼泪。 但那种"拼命压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比哭更让人难受。 林觉把头转了回来。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手—— 攥着拖把杆的右手——指节发白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自己被护士长骂"废物"的时候——也是这种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表情。 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看着天狗食日把天空吞黑的时候——也是这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敢相信"的表情。 想起自己在太平间里醒来,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的时候——也是这种"我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的恐惧。 他知道那种感觉。 被当成"不正常"的感觉。 被当成"需要被处置"的感觉。 被编号、被标签、被研究、被隔离—— 他的编号是089。 她的是092。 只差三个数字。 --- 他推着车走到走廊拐角。 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很重,不像护士的步子。 他侧身让开。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从走廊深处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不是随意的扫。 是那种"我记住你了"的扫。 目光在他胸前工牌上停了半秒。 然后走了。 林觉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杂物车把手上的手。 手背的青筋还绷着。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不是系统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她不是你的事。你管不了。你自己都还是被盯着的089。你管不了092。"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但他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 车轮还在滚。 心却已经留在了那面冰冷的玻璃后面。 他看见了。 就很难装没看见。